以前我总觉得外国人不了解中国，外国人写的史书，关于中国的内容只能看个热闹，不一定对——《人类简史》中关于中国太监的内容非常荒谬，还有一些其他书的例子，就不一一列举了。直到我看了费正清的书。最近，我在同时读他的两本书：《剑桥中国晚清史》和《古代中国的战争之道》。这一本先读完，感想及记录如下：

一、作者：一群老外起了味道纯正的中国名字。

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鲁惟一（Michael Loewe）、傅海波（Herbert Franke）、牟复礼（Frederick W. Mote）、贺凯（Charles O. Hucker）。除上述作者外，还有白霖(Lynn White），在本书110页出现，并非作者，书中提到他写了一篇引人入胜的关于马镫研究的介绍。其中最牛的名字是牟复礼，克己复礼，一看就是通晓汉学。一群老外熟练引用《左传》《史记》《汉书》《明史》《太祖实录》，详细考证中国古代的战争，不时加一句古今中外的纵横比较和个人论断（或吐槽），有新意，并且幽默，活人感十足。不像有些论文，我们完全看不到作者的面目，只是一行行冰冷的客观叙述（有的还加上不少专业“黑话”作门槛，以显示作者的高深莫测，把外行读者拒之门外）。

二、书中所列战争。

本书共8篇文章：费正清写了《导言 中国军事经验的多样性》，小弗兰克·A.基尔曼写了《先秦战争的模式与诸阶段》，鲁惟一写了《汉武帝的征伐》，毕德森写了《藩镇抗拒朝廷：淮西之役》（我小时候看过一篇文言文叫《李愬雪夜入蔡州》，出自《资治通鉴·唐纪》，讲的就是这件事），傅海波写了《中世纪中国的城市攻防战》（此文介绍了中国古代兵书对于攻守城池方法的记载），爱德华·L.德雷尔写了《1363年鄱阳之战：明朝开基的内陆水战》（朱元璋击败陈友谅），牟复礼写了《1449年土木之变》，贺凯写了《胡宗宪平徐海，1556年》（此篇我最喜欢，现实主义者胡宗宪坐在火炉一般烫屁股的官位上，像《三国演义》里的谋士一般，在各股倭寇势力之间周旋，纵横捭阖，借力打力）。

三、有趣的文献。

《中世纪中国的城市攻防战》后面的附录列举了中国军事史和军事技术的史料，按时间顺序排列如下：《武经总要》（曾公亮、丁度，军事百科全书），《守城录》（陈规、汤璹），《虎钤经》（许洞，列出了城防必需的武器、器械、工具，以及必须囤积的重要物资的清单，并且详细论述了如何在围城中管理粮食供给。第二十卷全是祭文和仪注，另有一章专门讲天象。此书力主禁止普通百姓从事算命的迷信活动，但统治阶级还是要搞一搞高级的仪式化的迷信），《练兵实纪》（戚继光，列出的武器零件的清单非常珍贵，关于火器的清单更是不可多得），《救命书》（吕坤，区分了哪些物资应该从公共仓库中调拨，哪些物资应该从民间征用），《武备辑要》（许学范，坚壁清野条目下记载了制造火器所需的金属和化学品，对粮草物资也有详细论述，有一章赫然题为“防穷民”），《襄阳守城录》（赵万年，记载的双方主帅的对话没有文绉绉的套话，全是口语，感觉当时有人在一旁做速记之类的工作），《开禧德安守城录》（王致远），《保越录》（徐勉之）。

四、摘录。

P6：汉代前期，朝廷转而尊奉孔子及其弟子，由此形成的帝制时期的儒学，吸纳了法家等其他学派思想，是一个混血儿。假如孔子复生，恐怕会被这种儒学吓一跳。

P13：地中海之于古代欧洲的军事史，大概相当于内亚的茫茫戈壁草原之于古代中国的军事史。

P52：而且在《左传》邲之战的上下文中，楚国把各种高尚的德操展示了一遍，我们不由得再次怀疑，楚国到底是因为拥有这些品质才赢得了应有的胜利，还是赢得了胜利之后，有人在裁剪史书，使得军事的胜利看上去像是道德的胜利？

P149：当然，朝廷的史官多少是被前线的将领蒙蔽了。战况不利时，前线将领会谎报军情。中国传统史书的编纂总被一种黑白分明的道德情感左右，自然导致了记载的失衡。

P173：《武备辑要》中反复提及向井中、河中投毒，并且引用了三个投毒的成功战例。一是战国时秦国向泾水投毒，二是公元600年隋军在泉水中投毒，击败突厥步迦可汗，三是宋将刘锜在颍水上游投毒，击退金兵。我们大可怀疑这种策略是脱离实际的，什么毒强到可以污染整条河流？可能所谓投毒只是向水中投入秽物，使得水质不适于人马饮用，从而使敌军的后勤发生困难。

P212：（页下注解）可以说，欧洲和中世纪文明的一大区别就是，前者是铁与石的文明，后者是木与竹的文明，传统中国金属业的地位，以及在金属在工具中的作用，应该重新思考。中国人很少用石头建造建筑的现象也值得研究。

P300：庞大的官僚机器释放着一股令人敬畏的道德至上的气息，朝廷对这种气氛压制内外挑战的功效很有信心。

P307：徐海原是杭州古刹虎跑寺的僧人，法号“明山”，时人常常用法号称呼他。落草时间不详。落草后，因算卦灵验受到倭寇的尊敬，被封为“天差平海大将军”。16世纪50年代初，他是倭寇诸头领中名头最响亮的。

P310：1556年和徐海的整个较量中，胡宗宪一直在与王直谈判，劝服他帮助自己对付徐海。他一面向王直隐瞒朝廷的真实意图。一面向朝廷隐瞒他对王直的许诺，结果证明，胡宗宪是骗人的好手。

五、这样体例的论文似乎不是很难，我好像也能写。

六、感谢译者陈少卿！

翻译得非常好，读起来非常顺畅，一点儿翻译腔都没有。原作者有一处《左传》引用有误，译者还在注释中予以纠正。

七、感谢编辑的敬业与坦率！

本书选题很好，并且没发现错字。近些年正版图书里偶尔出现错字似乎已成常见的现象，当我读过一本书没发现错字时，不禁欢欣鼓舞。另外近些年有些出版书籍用老书来冒充新书，掐头去尾，不让读者知道这本书最初的出版年代在若干年前。这本书也没有这种情况，作者序结尾非常坦荡地落款1973年。

总之，好看！推荐！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