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不想狗一样地生活,想要活得有尊严。不想做庸碌和麻木的空壳人偶,想要努力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夜风吹过,窗外霓虹斑斓,我们是活在妖兽都市里的动物,最后一点为人的念想都被城市里的黑暗狼吞虎咽下去了。火星的红砂在城市的保护罩外面飞扬,不周城仿佛一朵盛开在这贫瘠红土中的妖冶之花。里面多少张牙舞爪的兽在互相残杀。上帝的斗兽场——不周城。

你可愿听我的故事?一个发生在这渐渐腐朽的地方的关于平安夜的故事。命运的丝线牵绊着每个人,将他们在这个夜晚聚在一起,掀起了一场爱恨交织的蝴蝶风暴……

【1】

共工广场是不周城的中心广场,也是繁华的商业区。这里有很多大型卖场,也有酒吧、咖啡厅等休闲场所。在“一千零一夜”酒吧里,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郎正坐在吧台前的旋转高脚椅上,一边畅饮一边与周围的几人闲聊,摩托头盔放在桌上。她没有任何化妆,火焰一般的红发用黑色发带随意束在脑后,穿着一身户外休闲风格的蓝色运动服,显得落落大方。

“须贺山的赛道很难跑,有好几个一百二三十度的急弯,上次六辆车上去,只有两辆回来……”女子淡淡讲着,几个年轻人聚在她身边,眼中满是敬佩。

旁边晃过来一个拿着可乐罐儿的男孩,蓝色短发不羁地直竖着,像头上顶了一只刺猬,黑色短袖T恤背后是一个红色的“海”字草书,露出肌肉虬结的麦色肩臂。“你赛过几次?”他的口气似乎有几分怀疑。

“八次。”女子晃动杯子,欣赏地抿了抿微薄的嘴唇,“新款鸡尾酒真对我的胃口。”

“赢了几次?”男孩问。

“八次。”

男孩将可乐一饮而尽,望向女子:“我的车在外面。”女子微笑着一指摩托头盔:“我的车,已经卖了。自从回到太阳系,就再也没赛过车。现在我骑摩托车,而且很遵守限速规定。”

酒吧角落里,一个年轻的金发女子正在摆弄手机,但她并没有阅读手机上的内容,而是透过手机的摄像头暗暗观察着酒吧里的客人。摄像头定格在红发女郎身上,面孔自动识别装置锁定了她的面容,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中间划有十字形的绿框。

金发女子无声无息地拍下了一张相片,点击了“搜索”。绿色的进度条在屏幕上闪着光芒逐渐延伸如同一条蠕动的爬虫,刚拍下的相片正在与海量人像数据库进行比对。

找到了!一张多年前的旧海报弹了出来。海报上,红发的女孩与一个男子共乘一辆重型摩托。女孩只有十七八岁模样,依偎在男子身后露出甜蜜的笑容。金发女子露出了一丝笑意:如果真的是她……把消息透出去,会是很吸引眼球的新闻啊。

瀛旭帝国失踪的天才赛车少女凤三,一直是各路势力寻觅的焦点。虽然她失踪已近四年,可仍然有人高价购买她的行踪。今年她应当是二十一岁,正是车手的黄金年龄,就此隐退真是可惜。

金发女子心中正自盘算,坐在吧台边的红发女郎突然回头向这边看过来。看着酒柜光可照人的玻璃,金发女子忙将手机换了个角度。

有人在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金发女子觉得后颈一凉,原本扎成马尾的头发乱纷纷从颊侧披垂下来。“小颜陵枫,我知道你是记者,但奉劝你别打她的主意。”一个脸上缠满了绷带的男子嘶哑地警告。小颜陵枫猛地回头,男子已经没入人群,只有被割断的长长金发散落一地。

“切,我见过的人多了,这点下三滥威胁算个屁!”小颜陵枫缓过神来,拢了拢头发,喝了几口红酒,酒意上涌,双颊酡红,盈盈眼波又转向了下一个目标,优雅地穿过人群,高跟皮靴猫一般没发出半点声响。她在角落里自斟自饮的一位细挑女子面前坐下,亲热地说:“辉素,真是巧遇!”辉素和小颜陵枫年纪仿佛,穿着一件雪白唐装,绣着大朵淡青雪花,长发是深浓的黑色,仿佛东方古典图画中的一笔泼墨。右耳上一粒血红色的蔷薇耳钉,为霜雪一般的肌肤平添艳色。她是龙马大学学生,和长安大学的小颜陵枫在一场经济系和新闻系的联谊沙龙里有过一面之缘。一个是有精明经济头脑的记者,一个是有优秀文笔的会计师,彼此颇有相惜之意。“小颜?”她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眼前的小颜陵枫穿着红色超短裙,黑色长袜,长筒皮靴,浓浓的玫瑰色眼影,长长的卷睫闪着野性风情,颈间是一枚金色枫叶项坠,和上次在沙龙中穿翻领横格毛衣,一脸青涩的学生形象大不相同。“学生妹什么时候变成夜店小野猫了?”辉素呷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清水,从容而随意地问。“你还不是一样啊?打扮成这种老气横秋的样子,现在的大街上除了老太太还有穿唐装的了吗?”小颜不甘示弱地还击。

【2】

酒吧的门开了,进来了一个娇小的女孩,吸引了一大部分人的注意。她穿着粉红泡泡公主裙,棕色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子,辫梢还系着粉红蝴蝶结。她的姿势非常随便,一件粉红色羽绒服马马虎虎地搭在肩膀上,和逃学的不良少年把外套甩在肩膀上没什么两样。“不会吧?未成年?”小颜陵枫咂了咂舌头,“小朋友可要当心酒吧里的怪蜀黍了。”众人的目光随着小女孩移动,连凤三也停住了话头,盯着小女孩看。

“门卫怎么让她进来啊?难道她来这里找爸爸吗?”有人悄声说。

蓝色短发男孩拦在了小女孩前面,眼角眉梢带了几分痞气:“小丫头,这可不是可爱的小孩子应当来的地方。快点回家找妈妈去吧。”小女孩定定地看了他两秒:“‘可爱’听起来是很受用,可是……谁是小孩子啊!!!”她一记重拳打在了蓝发男孩脸上,两行鼻血小溪一样潺潺流淌。

“阿海,不要乱和女人搭讪。”蓝发男孩狼狈地被旁边的同伴甲拉开,“她虽然个子矮了点,可是已经是如假包换的成年人了。因为我昨天参加了她的二十九岁生日Party。”同伴乙关切地递上一张纸巾,并且对阿海投以同情的眼神。

女孩面不改色地走向吧台,点了一杯扎啤。

“她有突变的猿人基因么?怎么这么野蛮啊?”被称作阿海的男生一边擦鼻血一边悲愤地质问。“飞空网的编辑丫丫妞,有名的暴力萝莉。”同伴甲恰如其分地概括道。

“商诵,太不负责任了!”丫丫妞端着满满一杯扎啤,径直走向凤三,语气里满是责备,“来,跟我干了这杯!”

凤三见来者不善,假装没听见,跳下高脚座椅夹了头盔就走。“站住!”丫丫妞揪住凤三的运动服下摆不放,“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了就别想走!”凤三无奈地抓住她的手,放低了声音:“我今晚有事……改天改天……”丫丫妞固执地紧随其后,一副不服气的模样,苹果脸儿涨得通红:“被人误解就可以随便说放弃吧?抛开签约的角度不谈,光是从对读者、对自己负责的角度出发,你也应当认真完成……”

“商诵……”小颜陵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网络小说《千丝千念》、《金城》的作者,就目前看来点击率还不错,在网络写手圈里也算小有名气,小颜陵枫还曾给她做过一次网络访谈。可是她为什么长得这么像昔日的赛车手凤三呢?手机软件里的容貌比对功能并不是百分之百精确,但小颜觉得自己不会看错。因为凤三和她的姐姐有过交集,凤三的行动改变了姐姐的命运,将姐姐推向了死亡的道路……她已经看过那张海报无数次,海报上的容颜已经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

要不要跟上去?小颜想。

“抱歉小颜,我有事要先走一步。”辉素打断了小颜的沉思。她话音未落,人已离座,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风衣也一并不见,如同上次沙龙时一样倏然来去。小颜也知道她平时行事做派,对她的离去只当是空气流动,自顾将杯中最后一点红酒喝完。盯着商诵和丫丫妞离去的方向,她站起身来,慵懒地伸了伸小蛮腰:“编辑和作者?最近关于商诵的文章论战激烈,就算她不是凤三,也有场好戏看呢……”她抓了手机跟了上去,碧绿的瞳子兴奋地眯成一线。

阿海从洗手池边抬起头来,检视了一番脸上有无血迹之后走出了洗手间,刚好看见凤三一行经过的身影。高挑身材的红发女子大步向前,矮个子麻花辫萝莉一边小跑着跟上她的脚步一边叽哩呱拉说着什么,还有一个看眼神就知道是狂热女王攻的猫精一样的女子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后面。这样的三人组即使在鱼龙混杂极品倍出的一千零一夜酒吧也极为罕见。

等等,那个精灵古怪的红裙女子好眼熟啊!阿海仔细在脑中过了遍筛子,眼前一亮:这不是我租住的公寓对门的那个单亲妈妈吗?平日里看起来一副朴素诚实的样子,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这身打扮?不会是为了养家糊口夜里出来兼职吧?

阿海名叫碧海静流,家境良好,父亲是不周城的政客,已经被提名为市长候选人。碧海静流今年就要从不周艺术学院平面设计专业毕业了。他拒绝了家里为他安排工作的机会,搬出了家门,自己和同伴组建乐队“海明威”在各个酒吧演唱,也接一些设计类的工作,赚钱支付房租和生活费。当一个赛车手是他的理想。大一时,他偶然在杂志上看到凤三的海报,便将那页纸剪下来一直贴在床头。虽然自己有一辆车,可始终找不到赛车的感觉,跑车过了时速一百,手就开始打颤,无法突破自己对速度的心理障碍。

终于有机会见到自己少年时听说过的人,夜枭帮的火凤凰,在帮派覆灭后仅仅留下了当年的传说,从此再无消息。

“小明,大威,我今晚有点事,先走了。”他发信息给乐队的两个同伴,然后披上一件宝蓝色亮面羽绒服,将围巾胡乱在颈上绕了一圈,迫不及待地走出了一千零一夜。

在那个平安夜,小颜陵枫、碧海静流、丫丫妞,还有两个隐没于暗夜之中的人,就这样怀着不同目的,跟随凤三的脚步去了同一个方向。

【3】

平安夜的共工广场,人群熙攘。广场中央的飞马雕像两边竖起了高大的圣诞树,钢铁骨架,塑料针叶,上面挂满了糖果模型,树下还堆了几个漂亮的礼物盒子。大型商厦的室外3D屏幕正在播放时装广告,一个整容十八次连肋骨都被换过的人造美女仿佛玩具娃娃,穿着华美的衣装扭动S形的夸张身材。虚假的世界虚假的偶像连绿树和糖果都是虚假的,物质世界的浮华喧嚣背面是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人们的梦想和灵魂。

黑衣男子站在一家已打烊的文具店的阴影里,点上一根烟,原本缠在脸上的绷带已经被他解开拿在手上。很英俊的一张脸,轮廓阳刚,丝毫没有伤痕。绷带上点点滴滴的靛蓝色血水已经凝固,他顺手将它扔进垃圾箱。

“改造过的身体,连血都变了颜色,每天靠昂贵的药物支撑,我还算不算是个人类?”他低语,“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要到何时才能好。一直靠药物苟活下去……值得吗?”

黑衣男子旁边,辉素在唐装外面罩上了一件银白色的长风衣,在寒冷的夜风中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慢慢就习惯了。”

“你花了多长时间习惯?”男子问。

“三年。”

“你适应得真快。”

“小颜陵枫这变态跟踪狂,今天怎么盯上凤三不放了?头发断了也不长记性。”辉素眼梢罩住在广场上荡来荡去调试录音笔的小颜陵枫,“不过,殇你还挺有美感的,一刀下去,短发比长发更俏皮啦。”殇从兜里掏出墨镜来戴上,竖起衣领挡住了脸庞:“当年我还是留学生时,在美发店当过造型师。”他猛吸一口烟,星星橙火在黑色衣领间一闪:“他们怎么还不动手呢?捕猎的渴望令我简直迫不及待了!”辉素将手插在衣兜里微笑:“别急,在这里欣赏平安夜的盛况,不也很不错吗?”

凤三和丫丫妞坐在广场的长椅上聊天,像河水中的礁石,形形色色的人在她们身边来来去去。

“妞儿,网络文学的大众化、草根化给所有人带来了阅读和表达的便利,可同时也造成了网络写手整体素质的下降。网文界的确有优秀的作者,但更多的是男孩或女孩青春期的幻想……令我无法理解的是,还要保持日更,写得越长越有钱赚。有些网文如果删减一些篇幅明明会更好,可是却越写越长,夹杂了很多水分。我觉得……我真不适合写网文。”凤三直抒胸臆,将近日积郁一吐为快,“而且,点击率、好评率真的算不上什么。有些人在用刷票软件,有些人不择手段地推广自己……”

“商诵,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像你这样的人坚持下去。”丫丫妞坚定地说,眼神清澈。

凤三长长叹了口气。这样的话,也曾有人对自己说过呢。那是在她刚刚开始网文创作的时候,在网上认识了两个朋友:丹枫和蔷薇月。三人性格相投,交情渐深,写了文章会发给对方征求建议,互相鼓励着坚持下去。可是坚持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丫丫妞拨弄着辫梢,仿佛回应凤三似的,也叹了口气:“我刚毕业时,大家都觉得我长得太像小孩子,找不到工作。”

“嗯,我想你长得慢,也会老得很慢。”凤三宽慰道。由于丫丫妞儿的母亲嗑药,导致她基因发生了变异,患上了一种特殊的疾病,外貌的生长速度十分缓慢。

“后来我就化了妆,烫了成熟的大波浪,穿了三寸的高跟鞋,去各种各样的招聘会面试。”

凤三想象着丫丫妞穿了三寸的高跟鞋的情形,不禁失笑。

“历尽艰苦,总算找到一份工作。后来觉得不合适,又跳槽,每份工作都来之不易。直到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一份相对自由也相对喜欢的职业。商诵,人生总会有坎坷,不经历风雨,就见不到彩虹。”

“妞儿,我的风雨已经经历得够多,可是彩虹却一次也没有向我微笑过。并不是所有人经历风雨之后都能见彩虹,大多数人都什么也没见着,而且还被浇感冒了。”凤三故作轻松,一脸玩世不恭。

她是家境良好的女子,十四岁去瀛旭帝国留学。十六岁遇到心动的男子,恋爱的感觉单纯而美好。但家里反对他们在一起。为了经济独立,她开始加入夜枭帮玩起了地下赛车。赛过八次,赢了八次,可是在最后一次也永远失去了心爱的男子。他以生命为代价换取了她最后一次胜利,她驶到终点,在欢呼声中看到他血泊里的微笑。第二天,她向夜枭帮老大田中递交了一封告别信,此后杳然无踪。

不出一个月,夜枭帮被警方一网打尽。黑帮的人认为她是警方派来的卧底,欲除之而后快。凤凰毕竟不是夜枭,机敏的她已经换了身份和名字行走世间:商诵。为了纪念自己的初恋男友商。

十九岁,她回到了星际同盟国,为了一纸文凭,在家人安排下进入火星不周城的共工大学瀛语系。瀛旭帝国的五年留学生涯给她打下了深厚的语言根基,使她在一群初学者中遥遥领先。学有余力,也做些兼职,在学生会生活部负责采购办公用品,又开了一个小小的网店,赚的钱足够支付学费和生活费用。在网络上写作,仅仅是一种爱好。

第一次在网上发表文章,就像在阳光下晾晒霉气森森的过往与心情。每一次写作都像一场谋杀,杀死一段在心中起伏跌宕的回忆与感情。抛弃了那些日夜纠缠的回忆,才能够重新振作轻装前行。“请你忘记我。”商在弥留之际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车轮一样碾过她在瀛旭帝国的多少个不眠之夜,最终她逃一样离开。只有经历过故事的人才能写出好故事,她把心中的商写进自己的小说,写成一个在美发店兼职做造型师的留学生。将大都市那些挣扎扭曲的心灵与欲望,浓缩在美发店的狭小空间之内。故事的名字叫做《千丝千念》。

小说发表未到三天,网站编辑就邀她签约,她的名字从此开始在网络上渐渐点亮。

火星,不周城,共工大学的学生宿舍里,寂寞的打字声常常持续到天亮。将冰冷的啤酒一饮而尽,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中酣然入梦。瀛语系课堂上,那个充满自信侃侃而谈的身影渐渐淡出人们视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终日宅在宿舍笔耕不辍的女生。

“商,我会让你在我的小说里复活,在我用笔创造的另一个时空中,我们永远在一起……”她给商暗沉下去的网络ID不定期地留言,倾诉自己的心境,明知永远不会得到回复。

日更3000的速度她保持了一个月,然后遇到瓶颈。在离开网络休整一星期之后,她理出头绪,重新回到自己的小说界面,意外发现大堆的差评和莫名其妙的诋毁留言。原来在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她被误会成给另一个作者匿名差评的人。有些读者也加入进来,小说留言板里,论战的口水帖越来越多。

凤三看着大堆的垃圾堆在留言板里,甚至懒得动手整理了。网络上建立起来的联系竟如此脆弱不堪一击,虚拟的网名之下,大家仍然相互猜疑和防备,一如现实。

“商诵,谁都难免被人误解,谣言终会不攻自破。请不要失去希望。”平时性格泼辣火爆的丫丫妞难得地柔声安慰。两人正聊着,丫丫妞的手机闹钟忽然响了起来。“不好意思,今天晚上有相亲约会。”丫丫妞充满歉意地说,“这是我第101次相亲,大龄剩女不容易啊!真羡慕你们年轻人。”

“祝你遇到合适的人!”凤三祝福她。

【4】

“小颜,好巧啊!”有人拍了拍小颜陵枫的肩,“你是不是去酒吧里混了?”她猛地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她的学长罗研。他是不周夜报的编辑,亦是她的责编。他信任她的才情与责任心,从不催她写稿,总是给她充分的时间去完成她自己选中的专题。她从来没有令他失望过。

“关你什么事?”小颜陵枫回道,“你这个新好男人怎么这么八婆?是不是跟踪了我?”

“呃,我没有跟踪癖好。”罗研连忙澄清,“看你的打扮,又有酒气,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当然是从周围的小酒吧里出来啦。又把壮壮一个人丢在家里?真是不负责任的监护人哦!”

小颜陵枫白他一眼,不再说话。他虽然从不催稿,但却常常介入她的生活,有点自作主张,婆婆妈妈。再说下去恐怕他会更啰嗦。

“小颜,你最近是否过于劳累?”罗研问,“不如休息一段时间,和壮壮一起去水星玩上一星期。”

小颜摇摇头:“我掌握了一些素材,完成这个题目再说吧。”

“你这个实习记者每次都这样说,真是令我这个正式员工汗颜啊。”罗研在她身边坐下来,他的身上散发出温暖的植物清香,这气味令小颜觉得似曾相识。她轻轻地做了个深呼吸,试图翻检自己的记忆。

是姐姐……姐姐的身上,偶尔也会有着同样的香气。

她对罗研又增添了几分好感。

花童捧着大束玫瑰来到他们面前,问:“先生,要买花给小姐吗?”罗研很绅士地微笑,买下了所有玫瑰递给小颜陵枫。转基因玫瑰没有刺,硕大的花瓣上流淌着霓虹样的荧光,妖艳欲滴,映红了小颜的脸。

“这花很美,正好配今夜艳妆的你。”罗研握住了小颜陵枫的手,神情温暖,“我可以照顾你和壮壮吗?”

凤三低头看了看腕表,十一点了。她和人约好,在午夜钟声敲响之时,在共工广场的中心雕像下相见。那是她在网络上交的文友——丹枫和蔷薇月。凤三擅长古代言情,丹枫擅长都市言情,蔷薇月常写构思奇诡、文字简洁的中短篇,三人很谈得来。

“今天晚上午夜钟声敲响之时,在共工广场的中心雕塑下,不见不散!”下午,三人都在线,凤三在网上提议。

“我赞成!”丹枫附和,“月,你也要来啊!”蔷薇月是这三个人中最不爱透露自己生活的一个。

“好,去晚的要请客!”出乎她们意料,蔷薇月敲出一个OK的符号。

凤三留了手机号给她们。

然后电脑屏幕一片漆黑。

凤三试图重启机器,却失败了。暗黑的屏幕上有血迹慢慢洇开,形成了一行字:

精彩的平安夜,跳着狂欢的舞步,与死神狭路相逢。

“什么啊,恶作剧。”凤三咕哝着,屏幕重新亮起,网聊软件掉线了。她重新登录,看见丹枫还在线,蔷薇月的头像已经暗了下去。“丹枫,我电脑刚才好像中毒了。”她把刚才情形描述了一遍。丹枫奇道:“一定是有黑客开的恶劣玩笑,我刚才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形。会不会是月做的啊,她好像是个电脑工程师,每次加班都说自己在维护数据库系统。”

“平安夜的死神……”凤三心中一动。失去商的那天,也是平安夜。那个夜晚混乱喧嚣。黑帮老大坐在高处,跳艳舞的女郎风情万种地扭动腰肢,女郎脱去外套高高抛起,衣服落地的瞬间几辆赛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咆哮着飞驰而去。险峻的山道上不时有车子倾覆起火,轮胎在转弯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要想了。”凤三对自己说。她给自己买了一个冰淇淋甜筒,用舌尖一点一点舔着冰凉的奶油。忘记吧,麻木吧,和人群一起,沉溺于平安夜的狂欢里。

“你好。”碧海静流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凤三身边。

“你一直跟着我?”凤三认出来是酒吧里和她搭讪的少年,便拧紧了细眉,“你有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你是不是凤三?”少年轻轻地问,眼睛里有期待的神情。

“不是。”凤三不耐烦地摇头,“你认错人了。”

“可是……我想我不会认错,我看过你的海报。”

海报?凤三凝神细想,自己只拍过一张海报,是和商一起拍的。商一身蓝色运动服,骑着千年隼摩托车,她坐在后座上,三条长长的麻花发辫在风里飞扬如同美丽的凤凰尾羽。

为他们拍照的是某个杂志社的实习记者罗研,商的朋友。戴着方框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他请他们给摩托车“千年隼”做模特,拍好了之后和杂志一起刊发。他们得到了不菲的酬劳,商甚至说如果总遇到这样的机会,就在广告界发展算了,根本不用在黑道上混。商在那笔酬劳之上又添了一些自己的积蓄,买了一辆千年隼。

“我叫碧海静流,也想做个赛车手,不过我现在在搞音乐。”少年很爽朗地介绍自己,“我是乐队海明威的贝司手。我们可以聊聊么?”

凤三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想和我聊些什么?”

“我想问,在赛车时如何才能够不害怕。”

丫丫妞乘坐观光电梯,来到不周商厦五十楼的汉金斯烤肉店。刚进5019号包间,就看见三个男人坐在位子上。

“请问……”她扫了一眼他们,“哪位是威克?”怎么相亲约会同时有三个人出现?她心里不免嘀咕。

“走错屋了。”一个男人将她推出门外,把门关上了。

“真没礼貌!”丫丫妞咕哝了一句,低头看了一下手机备忘录,这才发现自己记错了,约会的包间是5018号。但刚才在5019号包间的那一瞥,却觉得坐在中间那个人有些面熟。“妞儿,你去哪儿啊?今晚和你约会的可是我!”一只手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抓住丫丫妞的后领子将她提了起来,强壮的长发男子拎着貌似小女孩的成年女子走进对面的包间,将她放在靠窗的座位上:“我是大威。我想我们已经见过面,在你的二十九岁生日聚会上……”他就是刚才在酒吧里拉开碧海静流的那个人,海明威乐队的吉他手威克。

“你为什么觉得暗杀会用冷兵器?虽然火星有禁枪令,黑帮想要搞到枪也不是难事。”殇问。他第一次来不周城执行任务,还不太熟悉这里的情况。

“因为不周城的保卫系统只允许有持枪证的人带枪,如果有人私自带枪,自动保卫系统一定会拦截并报警。整个不周城有持枪证的人寥寥无几。”辉素也买了一个冰淇淋,一边悠然品尝一边回答,“不周城警力不算多,自动保卫系统却很完备,持枪证以外的人携带枪支是不可能的。”

“那碧海萧呢?他应该有持枪证吧?”

“他的确有,但威克为了接近碧海萧,已经和碧海萧的儿子碧海静流成了好朋友,两个月前他们还组建了一个叫海明威的乐队,刚才在一千零一夜酒吧里表演的就是他们。今天晚上碧海萧在汉金斯烤肉店吃饭,我已经安排威克去那里监视碧海萧了。如果他确认碧海萧亲自带枪参与行动,就会告诉我们。”辉素仰望高大的不周商厦,那里是共工广场附近最高的建筑,碧海萧今夜在那里安排晚餐,想居高临下掌控全局。她冷冷一笑,把最后一点甜筒塞进嘴里。

【5】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也会害怕。”凤三疲惫地望向少年,“我在赛车时失去了恋人,所以发誓终生不再赛车。现在我无论开什么车,时速超过50公里手就会发抖,因为会让我回想起那一天,那一刻,他染血的脸就好像还在我面前。”

四年前的平安夜……

在一个岔路口,凤三看了熟悉的蓝色身影,他本不应当在这里出现。商跨坐在千年隼上,挥手指向一个方向。

那条路不是凤三常走的路,地形远比另一边复杂,中间还设有施工栅栏。但凤三没有多想,沿着商指的方向驶去。商出现在这里为她指路,其中必有缘故。她完全相信他。

她毫不意外地发现,她现在走的这条路已经修好,和昨天晚上探查时情况迥异。

她赢了。

红色赛车在终点鸣响了喇叭,周围响起一片胜利的欢呼。凤三从车里出来,兴奋地摘下头盔,吹了声愉快的口哨——下半年的房租有着落了。

然而,商却没有来庆祝她的胜利。

凤三等了很久,直到另一辆赛车驶到,车轮溅血,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商被赛车追尾。看着浑身浴血的商躺在担架上被抬进救护车,她脑中一片空白。

“商!”她冲上去抓住他的手。他微微睁开眼睛,向她露出一个艰难的微笑。

凤三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深吸了一口气,试图从梦魇般的回忆中恢复过来。碧海静流注视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惊讶与同情。他不知道她隐退的后面还有这样的隐情。

小颜陵枫任由罗研握着自己的手,一直沉默。“我不在乎你是个未婚妈妈。我喜欢你,想和你一起建立一个家庭。我们可以一起抚养壮壮。”罗研吻住了小颜的唇,双手抚着她红润的脸颊,拨过了几缕金发,一路向下,指尖轻轻划过她颈项姣好的轮廓。

小颜陵枫忽然被一缕缠在项链上的头发夹疼了。她回过神来,见自己的项链已经到了罗研手中。

“还给我!”

“真小气!这个就当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吧!我会买新的给你。”罗研怜爱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像是对待一只小猫。

“还给我!那是姐姐的遗物!”小颜陵枫着急地伸手去抢。罗研笑着左躲右闪,就是不肯给她。

“真是不好意思。”辉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到了两人身边,有意无意地轻轻撞了一下罗研,她的动作很快,在罗研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小颜陵枫的项链掉到了地上。辉素弯腰把项链拾起来交到小颜陵枫手中。罗研面色沉了下来,定定看了辉素好一会儿,辉素却毫不在意,微笑着回望过去。“学长,这是龙马大学的辉素,我的朋友。”小颜陵枫连忙化解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阿辉,这是不周夜报的罗研编辑,我的学长。”辉素轻颦浅笑:“是你的追求者吧?应当是男人送定情信物给女人才对啊。”她没有理会罗研,转身走入人丛。罗研望着白衣女子窈窕的背影暗暗咬了咬牙。

项链的链子断了,小颜把它揣进了衣兜,叹了口气:“都怪你和我抢。这是我最珍视的东西。那时姐姐要从瀛旭帝国回同盟国来,先托朋友把项链捎给了我,后来,她就在航空港……”小颜的声音哽住了。

罗研抱住了小颜的腰,柔声安慰她。他环在她腰上的手,却慢慢伸向了小颜的衣兜……

罗研的手心攥住了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手机:“小颜,真抱歉,我还有篇稿子没有写完,主编催我去加班。”

“哦,那你快去。”小颜陵枫很理解地说,她很庆幸自己没有摊上常常要求下属加班的上司。

她目送罗研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全然没有意识到姐姐的遗物已经不在衣兜里了。

丫丫妞和威克吃了一阵烤肉,发现威克总有些心不在焉,好像侧耳倾听着什么。她站起身,毫不客气地将无线耳机从威克的耳朵里扯了出来。

“你有没有认真和我约会啊?”丫丫妞生气地质问,“就算我不够好,难道你就不能坚持到晚餐结束吗?”“我觉得没有必要在此浪费时间,我们都不认为对方是要找的人。”威克说完,很不礼貌地转头看向窗外。

“你……”丫丫妞一推椅子,抓起提包转身就走,刚出门口,正撞上对面房间的男人。男人似乎是刚上完洗手间,正往房间里走,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人。“对不起。”她毫无诚意地道歉,像是和谁赌气。男人有礼貌地微笑:“没关系。”这个男人……好面熟啊!丫丫妞拼命回想,好像很多年前,就认识了。“啊!你是……”她终于叫出声来。

【6】

共工广场上熙攘的人群中爆发了一阵骚动。“有人死了!”“怎么回事?”仿佛海面上起了涟漪,人群正在向一个点纷纷聚拢。

“你觉得会是怎么回事?”辉素看着殇。

“去看看!”殇立起眉毛,摘去绷带的他有着清俊的面孔,眼睛里含着暗蓝的阴影。那是维持转基因身体药物产生的副作用,改变了瞳孔的颜色。多年以前,他在瀛旭帝国留学时,最后听到的也是这样一句话:“有人死了!”而那个死者正是他自己。他被赛车挡风玻璃刺穿的肺发出破旧风箱的嘶嘶声,忍受着濒死的剧痛困难地争取着每一口可以呼吸的空气,看着阿凤的面容在自己视线里渐渐模糊。

后来,STP复活了他。

那时夜枭帮里处理尸体的人是STP打进去的内应,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培养液里,还以为自己像佛教讲的轮回一样转世重生。

“商,你愿意做STP吗?”有人问他,包围他的液体将声音传播给他,清晰,明确。于是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听说过STP,这是管理时空的星际警察组织,自从人类开始时空之旅以来,他们一直打击时空犯罪,是秩序的维护者。STP的创建者们结束了一个漫长而动荡的星际战争时代,他们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守护着每一颗星球。

“我加入。”他艰难地说,培养液灌进他的嘴里,微微有些咸。

“好。”那人说,“你被赋予2010083194763381编号,入职培训等你的身体恢复再做。”

然后他看见培养槽外面走过两个人,一个金发的女子,碧绿的眼睛向他睇了一眼,对旁边的男子说:“晨阳,我找来的人,不会令你失望的。”金发女子叫小颜陵榕,是田中的秘书,他在赛车协会的场馆里见过她,那时他帮阿凤在墙上插胜利的小旗。夜枭帮的哪位车手和其他帮派的人赛车胜利,就在代表那个车手的标记后面插上一面旗帜,阿凤的旗最多,已经插了七面。小颜陵榕安排了阿凤第七次赛车的庆功晚会,那天不周夜报的记者罗研也来采访阿凤,那篇称阿凤为天才赛车手的报道就是他写的。然后,就有了第八场比赛——夜枭帮和青蛇帮的比拼。青蛇帮向夜枭帮下了战书,战书是不周夜报中报道阿凤的那一页,用红笔在阿凤的照片上打了个叉。

殇和辉素挤进人群,不禁一怔——罗研倒在地上,一把匕首钉在胸口,白衬衣已经被血染红,颈上覆盖着一条青色领巾,上面是潦草的血字:“青蛇帮匪首无恶不作,人人得而诛之”。他的手半握着,手里是一条金色的项链,项坠上的枫叶已经打开了。殇蹲下去摸罗研的脉搏,又观察他的瞳孔,对辉素摇了摇头。

“罗研是青蛇帮的首领?”辉素显得有些吃惊,“我们到现在也没有青蛇帮高层的具体情报。”青蛇帮的首领一直都隐藏在阴影里,只知道是一个人人围着青绿色围巾或打着青绿领结、领带的团伙,半明半暗,似乎除了参与地下赛车,也没有做过太出格的事。警方对青蛇帮也不太感兴趣,是以那个组织存在至今。

“哦,恰好我知道这件事。”殇道,“林青衣才是青蛇帮的创立者,也是首领。”

“林青衣?”听到这个名字,辉素若有所思,“她是哪里人?”

殇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她的过去,只知道当时她喜欢罗研。阿凤第七次赛车胜利的庆功宴会上,罗研参加了,问了阿凤许多问题,有追求阿凤的势头,林青衣很嫉妒,才安排了第八次赛车。路标是临时修改的,为的是让神话一样的车手阿凤失败。但是我给阿凤探了路,随后赶来的林青衣才怒撞我的千年隼。”

“那罗研……”

“他根本不是青蛇帮的人,这次是被人杀了还扣了屎盆子。他只是小颜陵榕的地下男友,他们的恋情并未公开。他知道陵榕作为STP暗探的真实身份,也看出了林青衣对他有好感,便假意追求阿凤,激起林青衣的妒火。然后,他说阿凤太高傲、瞧不起人,他要帮林青衣赢了阿凤,让青蛇帮成为地下第一赛车帮会,让林青衣成为最出名的赛车手。他挑拨青蛇帮对付夜枭帮,让夜枭帮的注意力集中在对外的敌意,这样陵榕在夜枭帮内部行动起来会更加方便。没想到凤三比陵榕行动更快,提前向警方提交了夜枭帮的犯罪证据并且脱离了帮派。”

“罗研心机深沉,刚才又假惺惺追求小颜陵枫……我不喜欢这个人。”辉素说,“他不管站哪一方都够麻烦。”

殇微微点头,接着说下去:“但凤三挖得不够深,犯罪线索只够查到田中那里,碧海萧仍然逍遥法外,陵榕的暗探身份也暴露了。田中的余党直接炸毁了小颜陵榕的飞行器,她在不周城航空港降落时,飞行器在半空中成了碎片。罗研知道,小颜陵榕的芯片里存着碧海集团控制夜枭帮的证据,一旦交给警方,便可追查到碧海萧身上。而碧海萧也一直想找到芯片。事后警察勘查现场,却没有发现芯片,重要的证据就这样离奇地不见了。”

“可是,在我们的情报中,罗研现在正在为碧海萧做事……”辉素秀眉一凝,“以他的性格,应当是想找到芯片,以此作为与碧海萧谈判的筹码。碧海萧正面临选举,储存了犯罪证据的芯片就是他的死穴。”

“不错,碧海萧想找回芯片,便威逼罗研帮助他,而罗研接近小颜陵榕的妹妹小颜陵枫,就是为了找到芯片,对罗研来说,芯片就是他的护身符。小颜陵枫的项链是小颜陵榕留给她的,芯片很可能在里面。”

“哦,后面的我也知道,情报上都有,不用讲得那么详细。不过前面那段因为林青衣吃醋才和凤三赛车,导致你加入STP,我真不知道。”辉素说,“果然殇的故事最多。”

“这些是我正常人生的最后的记忆,当然要努力记住了……”殇叹了口气。

“芯片不见了。”辉素用检测仪扫描了一遍项链,又扫了一遍罗研全身,失望地说,“刚才还在小颜手上的。估计是被这小子偷走,然后碧海萧的杀手又干掉了这小子。”

“碧海萧当然不会让自己的罪证落在别人手上。”殇直起身来,“凤三、小颜都有危险。凤三会遭到黑帮报复,而小颜可能因为芯片的事被灭口。”

“分头行动,我去保护凤三,你去保护小颜。”辉素当机立断。

殇忽然拉住了辉素的手腕。她的腕上有一枚青玉镯子,触手冰凉。他想起从前他也给凤三买过一枚镯子,不过那枚是红玛瑙,因为凤三说红色比较配她的发色……

“我去保护凤三。”他沉声说。

“这是违反规定的。”辉素有些为难,“你现在是STP的人,不是从前的商。”

“求你,就这一次。”殇说完,已经大步走向凤三,将辉素留在原地。

辉素只好回头去找小颜,心绪复杂。小颜陵枫一直在养育小颜陵榕的孩子壮壮,即使被当成单亲妈妈也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可她不知道,孩子的父亲就是罗研。小颜陵榕从未向妹妹提起过自己的男友。

如果她知道了,而且,她知道罗研就在刚刚死去了,她会有什么反应?

定位追踪器显示小颜正在靠近出事地点。寻找新闻题材是记者的天性,就像蜜蜂追逐鲜花。辉素拦在了小颜前面。

“阿辉,那边好像出事了,我想去看看。”

辉素拦住了她:“不行。”

“为什么?”小颜有些不高兴了,“这是我的工作,你让开!”她想绕过辉素,可辉素身法轻捷,绕来绕去就是挡在她前面。

“你会有危险。”辉素低声说。

小颜满不在乎:“我不怕。”

“你先冷静。”辉素将她拉到长椅上坐下,“听我慢慢讲。”

【7】

“你是杀了我爸爸的人!”丫丫妞大声叫嚷,“你这个杀人犯!老娘找你好久了!”

男人将她拖进了包间,关上了门。这是一扇隔音效果很好的门,但是威克已经在房间里预先布置了窃听器,他能把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马上救丫丫妞,他只是想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会指认碧海萧是凶手。碧海萧是公众形象很好的政客,目前正准备竞选市长,他的后援团队已经打出了针对女性选民的口号:“要嫁就嫁碧海萧”。这样一个伪装得很好的罪犯,丫丫妞为什么会说他是杀人凶手?

丫丫妞被那人抓进包间,反而冷静了下来。她咬牙切齿,看着这个毁了自己和母亲幸福人生的家伙,不发一语,眼中怒火熊熊。

“小姑娘,我们没有见过面吧?你说说,我怎么是杀人凶手了?”那人放开她,坐下来,微笑着问。

另外两人分坐在他两侧,他们的肌肉撑得衬衣袖子紧绷绷的,一望而知是保镖。

丫丫妞想起父亲鸦原,他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虽然他不常在家,可是他每次回家都很关心她和母亲,在她心目中是个好父亲。后来,母亲告诉她,父亲其实在一个叫夜枭帮的帮派里做一个小头目,不常回家也只是为了不连累家人,但他很爱妻子和孩子。父亲就是被眼前这个家伙杀害的,父亲和他很要好,称兄道弟,带他回家,将他介绍给家人。父亲很少带外面的人回家,带回家里的人都是父亲完全信任的、认为可以托付一切的人。那时丫丫妞还没有上小学。她的房间里有一个秘密洞口,可以看见客厅的情形。父亲和那个人在桌边喝咖啡,母亲端上切好的水果。她亲眼看见父亲离开桌子去洗手间时,他在父亲的杯里下了什么东西,当时她年纪还小,只以为是速溶咖啡粉末。结果当天晚上父亲就突然发高烧死了。有人给家里送了很大一笔钱作为封口费,由于父亲身份特殊,也不好报警,母亲只能将那人的相片放在家里日夜诅咒。

后来,伤心绝望的母亲重新染上毒瘾,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戒毒所里挣扎,丫丫妞独自一人顶着别人鄙夷的目光生活,那是怎样的度日如年。

她有那人的相片。她家防备森严,家门口的微型摄像头会拍下每一位来客的脸。

就是这个人,即将选为市长的人。

碧海萧。

她无法阻止他当选为市长,也无法报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事业如日中天。

不久前,母亲成功地戒除了毒瘾,回到了家。重新回来的母亲已经皈依佛门,撤掉了仇人的相片,说这些都是前世的业障。从此以后要虔诚向佛,过清净幸福的生活。她以为自己从此可以和母亲一起好好生活了,可是仍然不能够忍受这个人的脸出现在电视上。

母亲放得下,她却放不下。更何况现在他就在眼前。

碧海萧似乎认出了她。

“原来你是鸦原的女儿……”他若有所思,“你说我是杀人凶手,有证据吗?没有人会相信的。”他向她微笑,这笑容镇定自若,更增添了她的憎恨。

丫丫妞顺手抓起旁边的餐叉,向碧海萧刺去。她学过柔道,动作出人意料地敏捷,如同一只发怒的狮子。

叉尖上还带着一块五分熟的牛肉。

凤三抬起头来,给了碧海静流一个明朗的微笑:“现在,你知道我的情况了,你还是不要把我当成偶像了。”

碧海静流眼珠一转,狡黠地说:“那我把你当成姐姐,可以吗?我们互留一下联系方式吧。我的网号是……”

凤三无奈地笑笑,给他留了网号。

一个路人在凤三身边停住了脚步,张开双臂,姿势仿佛和久别重逢的朋友拥抱,匕首闪着死亡的冷光。碧海静流失声惊叫,踢向那人手腕,但有人比他更快。殇拔枪射击,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发出沉闷的响声,匕首落在地上,那人拉上衣领遮住面孔奔入人丛。

凤三的运动服上溅了一片血渍。

殇再次扣动扳机,那人跪在了地上,他的大腿被打中了,挣扎着向前爬。殇轻松地哼着小曲,收起了枪,向他走去。

警笛鸣响,人们围拢过来。

混乱之中,人群中忽然发出数把飞刀,势若流星射向凤三。

碧海静流大叫:“小心!”

墨镜从殇的手中飞出,接连挡下了两把飞刀。他扑向凤三,将她按在长椅上,保护得严严实实。

三把飞刀深深插入了长椅,还有一把插进了殇的肋下。殇摸索着按下衣兜里的警卫系统微型控制器,广场上的警卫系统锁定了那个发出飞刀的人,强烈的聚光灯被电脑系统自动点亮,照在杀手身上,令杀手无所遁形。

但杀手毫不在意,又冲向不远处的小颜陵枫,甩掉外衣拿出了一柄瀛旭帝国的武者惯用的长刀,跃起刺向小颜陵枫后心。

杀手的长刀在半空中被另一柄长刀架住,发出一声金属相震的清鸣。

辉素的风衣下面,也藏了一柄长刀。但是她有便衣警察的身份认证,可以携带除了核武器之外的常规武器,因此警卫系统并未用灯光锁定她的行踪。

杀手站在聚光灯下,居然是一个身段姣好的女人,颈上系着一条翠色丝巾。

“林青衣?”辉素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多年以前,我赛车输给了凤三,恋爱输给了小颜。我一直想亲手报复她们,一直想。”她说着,举刀再次冲上前来。

辉素与林青衣,两个女人的身影一错而过。刀光闪耀。

林青衣的后背被长刀挑开了一条长长的裂口,胸衣的肩带也被挑断,象征她身份的翠色丝巾亦被刀风割裂,飘然而落。

“认输吧。”辉素说。刚才那一刀她已经手下留情。

小颜惊惶地后退,想和林青衣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这个女杀手盯着她,眼里满是疯狂的神色,令小颜后背阵阵发冷。林青衣没有理会辉素的话,启动鞋上的反重力装置,踏着风一样的步伐,高高跃过众人的头顶,毫不犹豫地直冲向小颜陵枫。

辉素一边追赶,一边掷出刀鞘,刀鞘高速旋转,挟着劲风袭向林青衣赤裸的后背。

而小颜陵枫,已经咬着牙从旁边的古董店外面摆着的摊位上扳起一个花瓶,大叫着狠狠砸向林青衣的头。

林青衣闪过了花瓶,却被刀鞘击中了后心,摔倒在地,长刀脱手。辉素利落地将她铐住。

“啊!我居然打碎了古董!怎么办?这得值多少钱呀!”小颜陵枫看着地上的花瓶碎片,心疼地大叫起来。

辉素无奈地瞥了小颜一眼:“别紧张,这是警方执行公务时造成的损失,会报销的啦。”

“是你啊……”林青衣认出了辉素,低声说。

“没错,是我。”辉素踏着她的长刀,“你居然到现在才认出我来。”

“你变了很多……那时,你只是一个成天躺在病床上的小女孩儿,脸色像纸一样白……”

“那时,你总是阻止他来看我。”辉素说,“我想,这个学生会长心理一定有问题。”

“都是过去的事了……”林青衣叹着气,“你身体怎么样?”

“托你的福,一切都好。”辉素冷冷地说,“想要再活一百年也不成问题。”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人们什么都快,一天24小时恨不能当成48小时来用,高强度工作、学习,为了节约时间吃着快餐,甚至发明了能够减少睡眠时间的药物。尽管这种药物副作用很大,为了加大工作量而连续服用的却大有人在。连基因的突变速度也加快了。虽然也有人提倡回到从前缓慢而简约的生活方式,但仅仅停留在提倡而已,事实上,如果按照从前的节奏生活,无论是谁,都会很快被这个加速前行的社会甩得远远的,成为人们眼中的失败者。在这样的形势下,人们更加注重眼前的利益,环境污染和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使患病的人增多,基因不受控制的突变疾病尤甚。一旦成为基因异变失控者,生命会变得异常短暂。治疗这类疾病的价格十分昂贵,根本不是一般家庭所能够承受得起的。谁也不知道病魔之手什么时候会抓住自己,人人处于惶恐不安之中,都想拼命赚钱,以备不时之需,健康保险行业也因此有过一段蒸蒸日上的繁荣景象。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人们越是想急功近利地赚钱,就越是给社会增加不安的因素,各种假冒伪劣产品横行,给人们的健康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而辉素,就是基因突变失控人群中的一个。

辉素在地球上学时,就因为急性腹痛而被送进了医院。最初诊断为阑尾炎,可是当做完手术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上学了。她已经确诊成为了基因异变失控者中的一员。她的父母变卖了所有家产,为她支付治疗费用。他们还去了遥远的星系打工,只因为在艰苦的环境下能够赚得更高的工资。他们没有时间来看她,只是定期往医院汇钱。她在医院里独自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治疗期。每天对着白色的墙壁,透明的点滴瓶整天挂着,药液一点一滴滴进血管里,像计量生命的沙漏。身边同病房的人来了又去,走着进来,抬着出去,或是走着进来,几天以后又走着出去,因为天价的治疗费用主动弃疗。而治疗过程中所产生的种种副作用,也令人虚弱至极。有时候她想喝水,水杯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床头,却像隔了几个星系那样遥远,沉沉的抬不起手来。盖在身上的被子甚至也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在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的意识中,医生和护士如同一抹抹白色的幽灵,飘忽而不真实。

唯一真实的,只有晨阳。

晨阳是她的男朋友,和她在同一所学校,高挑帅气,成绩好,擅长运动,是各方面都很强的男孩子。医院规定的看望时间很短,只有每星期日上午的两个小时,他却会在每个夜晚翻墙进来看她。他踏着银色的月光,攀着楼房外面的排水管道翻进她二楼的病房,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从天而降,来拯救被困在高塔里的公主。他带来为她采集的各种野花,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默默地陪她到天色将晓。很多次她在夜间醒来,发现他趴在自己的床边睡着了,她就悄悄地看他的睡态,印一个吻在他的脸颊。

在她最危险的那一段日子,有一天晚上,他来时,她指着桌上的病危通知书给他看。

“对不起。”她低声说。每吐出一个字都要用尽她全身的力气。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上面的字,不屑地说:“别信他们的。”过了一会儿,他却又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啊,想出去再看看我们常去的那片树林。”她吃力地说,“我想就这样在月光下,在你怀里睡去。”

他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第二天晚上,她虽然十分疲倦,却硬撑着不肯睡,等着他来。终于,她在昏昏沉沉中觉得被人抱了起来,强睁开眼睛看,见他将一件银白色的长风衣裹在自己身上,抱着她飞身跳出窗子。

他穿了一双带有反重力装置的运动鞋,带着她轻巧地落在医院围墙外面的草地上。草地上停着一辆摩托车,他把她放在车前梁上,那里多了一个改装的座位。“你坐在这儿,我就能在开车时将你环在自己臂弯里。”他有些得意地说。夜晚的冷风吹醒了她的头脑,她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露出一个虚弱却兴奋的微笑:“你真好。”

他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为她戴上风衣的软帽。摩托车向前疾驰,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他宽厚而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单薄的后背,她能够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辉素一直记得这个美好的夜晚,在当时,她把这个夜晚当成自己的最后时刻来感受与铭记。

“要不要回学校看看?”他提议,“你很久没回去过了。”

“好。”她点头。

他刷卡打开了学校的大门。普通学生本来是没有这样的权限的,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摩托车驶进了学校,在运动场上绕了一圈。看着黑暗之中的教学楼和学生宿舍,如素如练的月光下,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突然,手电筒的光芒锐利如刀,割裂了美好的静谧。黑暗中现出一条人影。

“晨阳,你严重违反校规!停车!”一个尖利的女声刺耳地响起。摩托车的前灯照在了一个双辫女生身上。她穿着校服,戴着眼镜,眼镜反射着灯光,看不清她的眼神。辉素认出这个女生是学生会长林青衣,协助风纪处维持校园纪律,像一只东嗅西探的猎犬监视着学生的一举一动。她深受风纪老师信任,也被学生们深深地厌恶。

摩托车丝毫没有减速的意图,笔直地冲向林青衣,在即将撞到她的时候,灵巧地绕过了她身畔。林青衣的校服裙摆从辉素身边擦过,她闻到对方身上令人不快的香水气味。

“别跑!”林青衣在他们身后大叫着,启动了鞋上的反重力装置,像一枚小型的追踪导弹飞速赶来。“我已经盯了你好几个晚上!今天晚上别想逃走!”

晨阳放肆地扬声说:“感谢你昨天送我的高权限门卡,今天我才能在这里飙车!”

“你偷了我的卡……”林青衣气得说不出话来,甩手向摩托车投出几枚电光弹。电光弹是学校对付不良少年的设备,甩出去能够施以电击,令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电光弹在Z字形闪避的车后落空,噼啪作响炸成数道蓝色的光球。

“你累不累?”他闪避攻击时,还温柔地问辉素。

“不累。”辉素说。高烧侵袭着她,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吐出一团灼热的火。但她不想告诉他。

林青衣按下遥控按钮,一张闪着电光的大网从天而降,向摩托车罩去。这也是学校的装备,专门对付无法制止的群殴事件。用电网把参与打斗的所有人罩在里面,通过的电流瞬间会令他们瘫倒在地。

晨阳抛出了链状的车锁。现在所有的车都是电子指纹锁,只有他喜欢用这根长长的链锁。辉素想起,他对她说过,觉得什么东西都交给电子设备上传联网,反而没有安全感。电流通过锁链被导入地下,电网的光芒熄灭了。

林青衣咬了咬牙,从裙底抽出了一柄光线枪。辉素的脸色一变。这是只有警方才配备的,已经超出了学校防暴装置的权限。当然,黑帮也会私藏违禁武器,但当时辉素完全无法把平日里循规蹈矩的学生会长同黑帮联系起来。她只是懵懵地想着:“她怎么会有光线枪?!”

“你每天晚上这样缠着我,是因为喜欢我么?”身后的男子问林青衣,朗朗的声音里有几分戏谑的意味。

路灯下,辉素看见学生会长的脸涨红了。

“可惜啊,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他紧紧地拥住辉素,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我爱你。”他在她耳边悄声说。

辉素热泪盈睫。你爱我,可是我很快就要和你永别了啊。爱情敌不过生死之间的别离,她心底涌动着无限悲凉如同深不见底的海洋。她伸出手,抚摸着他英挺的轮廓,说:“我也爱你。”

月夜下,一对恋人相拥而吻,温柔绵长得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

那一吻是辉素最后的甜蜜记忆。然后,她坠入了无意识的深渊。再次苏醒时,仍然身在病房里。但这里却不是从前她住院的地方,窗外的景色是秀美的山峦。

唯一不变的,是点滴的药瓶,仍然挂在床头的点滴架上,一滴一滴地进入她的血管,提醒着她所剩无多的生命时光。

“晨阳送你来的。”一个碧绿眼眸的女子告诉她。

“他呢?”

“已经走了。”女子拿出了一份文件:“这是STP的保密协议,请你看一下。”

虽然觉得头昏昏沉沉,辉素仍然接过了那份文件:“真的是STP?”

女子点点头:“晨阳就是我们的一员。”

文件上,辉素可以有两种选择:一是注销从前的身份,加入STP,这样就可以免费服用STP提供的尚处于试验阶段的基因靶向治疗药物。这种药物在外面卖,是天价的,一个月的药费就是父母几辈子才能赚到的钱。另一种选择,就是消除关于STP的记忆,回到原来的生活,仍然采用点滴注射等普通的治疗方法。

辉素说:“就选第一种吧。”

医院里的生活如同炼狱,是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冥界的中间的国度。承受着身体和精神上的种种痛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尽头。现在,摆在面前的能够解脱的选择,无疑是最具有诱惑力的。

“加入STP,你将永远不能再与从前的亲友相见。”女子说。

她的心里突然一跳:“包括晨阳吗?”

“不包括。但是你们不能够一起执行任务。我们有很严格的回避制度。”女子冷静地解释。

“那么,我的父母,会认为我已经死了吗?”

“是的。我们会发送死亡通知给他们。你从前的一切,在户籍系统中将全部被抹去。”

辉素长长叹了一口气,在文件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患病的她,如同家庭中的一个黑洞,吞噬了父母的正常生活。人们对待疾病的常见方法是手术切除,自己也是这个家庭的一块顽疾。为了让这个家庭重新健康起来,切除自己是最好的选择,否则,这个家迟早会被自己拖垮。她想起祖父生病的时候,因为治疗费用昂贵,他拒绝去医院,在家里忍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最后死在了自己的床上。比起祖父,自己还是幸运的,起码,免费提供的治疗药给了她多活一段时间的希望。

丫丫妞的手被保镖在半空中硬生生抓住了,她再怎么用力,也无法挣脱保镖的钳制。

“放开我!”她索性撒泼大叫,“我要告你非礼了!”她用力一甩,虽然没有甩开保镖,却把叉尖上那块肉甩到了碧海萧脸上,也算出了口恶气。

碧海萧一边用餐巾纸抹脸,一边恼怒地低声下令:“给她点颜色!”

丫丫妞尖叫起来。

威克顾不得许多,直接将对面包间的门踹开:“你们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女孩算怎么回事?”

一个保镖正揪着丫丫妞的头发要把她往桌子上撞,而另一个保镖抓着女孩的双手,防止她反抗。碧海萧面色阴沉地看着,并不作声。

威克的出现,令屋子里的四个人都吃了一惊。丫丫妞马上大叫:“快救我!他们要非礼我!”

碧海萧使了个眼色,保镖们放开了女孩。丫丫妞马上躲在威克的身后,作委屈啜泣状。

“你这样的小丫头我们还没兴趣!”一个保镖说,“谁让你上我们包间来闹的?”

“我们回去吧。”威克安抚着丫丫妞,带她回到了自己订下的包间。一关上包间的门,丫丫妞立即变了一副没事人的脸:“哈哈,这下子我可抓住你的把柄了!”

“你说什么?”威克问。

“刚才我已经录音录像,他们欺负我的事情,都录下来了。而且碧海萧亲口承认杀了我父亲,也录下来了哦!”她如获至宝地捧着手机,“我要向市民揭发那个人的真面目!”

“哇,你简直可以去当警察了!”威克不禁对这个女孩刮目相看。他觉得自己应当重新考虑,和她认真地相一次亲。虽然这次相亲实际上是他执行任务的掩饰,但是他毕竟也是个大龄未婚男青年。

凤三被男子保护在身下。她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脸。她想转过脸去,却听见耳边响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别动。”

她如闻雷霆。

那个声音应当已经不在世界上了。

她回头,却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挡住了她的眼睛。

她听见那人拔下飞刀,掷在地上,金属刀身与广场的水泥地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手上有温润的液体,甜腥。

滚烫的液体落在她脸上,顺着脸颊淌进嘴角,是咸的。

男子……落泪了。

“商……是你么?”凤三低语仿佛呻吟。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男子松开了掩住她眼睛的手,也离开了她的身体。

凤三松了口气,缓缓爬起来,看见一个身高和商相近,体型比商消瘦,脸上缠满绷带的男人。雪白的绷带,绷带缝隙中露出的眼睛是暗蓝的颜色。

他不是商,商的眼睛是温柔的栗色。

可是那声音分明是商。

他的黑衣破了,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没有受伤的迹象。

“商……你是商吗?”凤三声音微颤。

有液体从绷带下渗出来。靛蓝的颜色。殇的老毛病又发作了。车祸毁了他的部分肌肤,新造的转基因肌肤受到体内排异系统的干扰,过一段时间就要渗出血来。虽然靠抗排异反应的药物顶着,但最近似乎变得更加频繁了。这种新型肌肤是STP用在他身上的试验品,如同硬度高强的橡胶,没有痛觉,牢牢地咬合了刺过来的飞刀,拔出来以后身体仍然毫发无损。

殇没有再说话,只是掏出警员证向凤三晃了一下,表示自己在执行任务。

凤三扑过去抱住了他。

“你是商,对不对?别想骗我!你的身体语言不会骗人,我那么熟悉你的每一个动作。”

殇沉默不语,他任由凤三拥抱着,没有拒绝,也没有肯定的表示。

根据STP的规定,商已经死了,现在的他,是另一个人,是殇。他不能够与她有任何交集。

“我再带着你骑一次千年隼吧,你是那么喜欢那辆车。我又把它修好了,一直骑着。”凤三偎在他怀里,忘情地说。

“我不会骑摩托车。”殇故意哑着嗓子,变了一个声调。他撒谎了。这是他自认识她以来第一次骗她,连自己都觉得这谎话很笨拙。警察不会骑摩托,谁会相信?

她突然仰起脸来望着他:“我知道你是警察,可是请你答应我。我对那个人一直念念不忘,虽然明知他是故去了,但仍然希望重温和他的美好回忆。请你成全我的一点心愿吧!”

殇轻抚凤三火红的长发,心中寂寥如落雪。原来她还是没有认出他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寂寞的人演的一出独角戏,假装昔日的恋人还活着,假装意料之外与他重逢。他轻轻吻去了她脸上的泪滴,点了点头。这是他心爱的女子,他无论如何都想找回和她在一起的一些回忆。也许他只为了这些回忆活着,因为有关于她的回忆,他才能够支持到现在。

警笛鸣响。警察带走了杀手,也逮捕了碧海萧。原来辉素已经在轻撞罗研时就偷得了芯片,现在芯片也已经交到警方手上。为了得到证据,辉素有时会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她第一次和殇共同执行任务,恐怕被他责备,因此当时并没有告诉他。加上丫丫妞的录音录像,碧海萧注定要受到法律的惩罚。

碧海静流不知道父亲已被逮捕,但他心里其实一直有着隐隐的恐惧。他知道父亲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父亲在他面前并不隐瞒——这也是他离家出走的原因之一。现在,整个共工广场笼罩在刺耳的警笛声里,警灯闪烁,一片混乱,这种不安更加强烈。

凤三跨上千年隼,碧海静流充满敬畏地看着偶像的潇洒身姿,蓝色的重型摩托低沉地嘶吼,尾部有几行白色的字,原来是车贴:“本人买车在前,瀛寇犯贱在后。从今天始,抵制瀛货!”碧海静流不禁叹了口气。瀛旭帝国和星际同盟国之间虽然早已停战,但是经济、政治方面的争斗却一直持续。最近瀛旭帝国宣布占领两国边境的小行星带,同盟国立即也派出战舰守卫那片区域,在同盟国内也掀起了抵制瀛货的浪潮,人们纷纷贴出反对瀛旭帝国的标语,不少瀛旭帝国生产的车辆等物品被愤怒的人们砸毁。

然后,那个缠着绷带的便衣警察也坐上了摩托车后座,他的手搭在凤三的腰上。

摩托车向前冲了出去,在喧嚣的人群里忽左忽右如一尾灵活的游鱼,尾灯在夜色里划出流星一样的光迹。凤三找回了自己久违的熟悉感觉,她最后一次赛车造成的对速度的恐惧,因为那个警察坐在后座上而消失了。这个男子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令她觉得温暖而安全,仿佛商就坐在她身后……她感觉到男子揽在她腰上的那双手加重了力道,仿佛对她无言的支持。她加大油门,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迎着凛冽的夜风,兴奋地尖叫起来。

辉素站在路边的阴影里靠定了墙,将一粒口香糖抛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冷冽,神情落寞。这样气质高华的女子很难不令人心动,已经有几个男人来和她搭讪,都被她冷冷地拒绝了。警察找小颜陵枫去做笔录,小颜陵枫却看了看表,说今天午夜自己和人约好了见面,她不想爽约,想过一会儿再去。辉素走过来为她讲情:“反正离见面时刻还有不到半个钟头,晚一些去做笔录也无妨,我可以送她过去。”

因为辉素今晚也有一个见面的约定,时间也是午夜。

【8】

午夜的钟声响起了。

共工广场的中心雕塑下,辉素和小颜陵枫站在路灯下等待。在钟声尚未结束之际,一辆蓝色千年隼飞驰而来。凤三美丽的红色长发在夜色里飞扬,殇坐在后座上。

千年隼停在了她们面前。

“我是商诵。”凤三说。

“我是丹枫。”小颜陵枫说。

“我是蔷薇月。”辉素说。

她们大笑起来。这个平安夜充满了杀机,但是却没有人爽约。她们都是一诺千金的女子,在这样物欲横流的城市里已不多见。凤三在笑声中将头盔抛向天空又接住。殇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的神色。能够在她身边默默地守护她,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咦,下雪了?”凤三诧异地看着头盔上一点晶莹的红色雪花。火星的大气里充满了红色的粉尘,因此雪也是红色的。虽然它们在经过不周城上空时已经被空中的过滤装置滤去了有害的酸性物质,但颜色仍然没有改变。小颜、辉素和殇也抬头望向天空。

在平安夜悠扬的钟声里,红色的雪正在纷纷落下。

ED

永夜之光

穿越了迷雾,全力泅渡过绝望的河流。
悲伤的大雨,模糊了我左右。
我在宇宙中追寻,什么是生存的意义,
你告诉我,这是漫长无尽的永夜。

昨非今是,来日谁知?
旧梦醒,难再续,每人都有一个结局。
你忘记我,我忘记你,辗转在各自的旅途,
距离沉寂了消息。

花开只一季,花落成尘泥。
我走过,风吹落片片回忆。
背弃的理想,荒芜的战场,
燃烧过绚丽的火焰与红玫瑰。

仰望这宇宙,遥远而冷酷深渊的尽头,
纵横交错的是未知的航路。
自由飞翔吧,飞翔,去看那星海的边际。
银翼的飞鹰,身后是光之轨迹。

昨非今是,来日谁知?
你忘记我,我忘记你,未尝不是最好结局。
再见吧,忘记吧,
坍缩之日世界陨落,在宇宙尽头等我。

你说人生是一场游戏,我已尽全力。
戴上面具,沉默着锋利。
阴影里、往事已支离,
红唇封印了秘密。

穿越了迷雾,全力泅渡过绝望的河流。
悲伤的大雨,模糊了我左右。
我在宇宙中追寻,什么是生存的意义,
你告诉我,这是漫长无尽的永夜。

在夜色中流离,寻找着自己。
光明之瞳,黑暗是天敌。
冰火交锋,执念沉淀成叹息,
风化了、堕落文明的废墟。

仰望这宇宙,遥远而冷酷深渊的尽头,
纵横交错的是未知的航路。
自由飞翔吧,飞翔,去看那星海的边际。
身后是光之轨迹。

穿越了迷雾,全力泅渡过绝望的河流。
悲伤的大雨,模糊了我左右。
我在宇宙中追寻,什么是生存的意义,
你告诉我,这是漫长无尽的永夜。

追寻的我,身后已留下,光之轨迹。

那天我遇见他,滂沱大雨仿佛要把世界都淹没。旁边的檐下,有人撑开一柄黑伞,如同乌鸦的翅膀。伞下是一个笔挺的男子,绷带重重,遮去了大半面容。但我知道他在等我。绷带下渗出蓝色的血迹,那是药物的作用,他和我一样,都在依靠极其昂贵的药物苟活。我们都抛弃了自己的过去,为某个组织工作,因为只有这个组织能够提供免费的药物。如果不依赖它,我们这样的人就只有被社会抛弃,等死。

人为什么要活着呢?我曾经想过这样的问题。可是始终没有得到过答案。在雪白的病房里,数着液体一滴滴进入自己的身体,我问过自己无数次这个问题。有人对我说:“你以为自己活着,其实不过沉陷在一个噩梦里罢了。死去的时候也是你醒来的时候,所以不要害怕死亡。”

可是虽然绝望,却也恐惧和悲伤。据说那样只是绝望得不够彻底。那人有着古老的宗教信仰,相信绝望到彻底就是进入无我的空虚之境,一切就会变得光明起来。她每天数着念珠,念着我所不懂的经文。人们一旦觉得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范围,多少就会想依靠某种信仰。因为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祈祷就够了。

我也试着祈祷过。一边行动,一边祈祷。

后来我又见到了外面的天空,重新走在了大街上。我戴上了STP的徽章,成为了时空警察的一员。我走过许多星球,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药物有很强的副作用,我已经在镜子里看见了不属于我这个年纪的细密纹路在脸上慢慢延伸。但我希望能够用我不知有多少时间的余生,去游历宇宙,看星海的边际,以行动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就像一部很古老的书里说的:“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走吧。”他说。

于是我们向雨中走去,天地混沌。

黑暗的雨幕里划过一道闪电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