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法】圣埃克苏佩里
前言
这是我完完整整读过的第一本英文书。原著用法语写就,我手头有一本中英双语版。我不懂法语,但英文版既已读过,就打算按英文译成中文。我有点惴惴不安,这样的翻译有点像小时候玩的传话游戏,作者把故事用法文讲给英译者,英译者把故事用英文讲给我,而我把故事用中文讲出来。可能某些地方我讲得和原作不太一样,在此请求孩子们原谅。另外,我还有一边看书一边作批注的习惯,【】里面的文字就是我的批注。
很遗憾,当我读《小王子》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愚蠢的大人了。如果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读到这本书,我理解得可能比现在更好。现在我只能理解一部分内容,还有一些地方不太明白。我只有尽我所能,在批注中写下我自认为理解了的东西,有疑问的地方我也会坦诚相告,欢迎书友们为我答疑解惑。
献词
献给莱昂·维尔特
请孩子们原谅,我把这本书献给了一个大人。我有一个重要的理由:他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我还有一个理由:这个大人什么都懂,甚至能看懂写给孩子们的书。第三个理由是:他住在法国,又饿又冷,需要慰藉。如果上面这些理由还不够,我愿把这本书献给还是个孩子时的他。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孩子,尽管只有很少的大人记得这一点。所以,我把献词修改为:
献给童年时的莱昂·维尔特。
第一章【两幅画:巨蟒的外面和里面】
当我六岁的时候,有一次读到一本书《大自然的真实故事》。这书是讲原始森林的,书中有一幅令人印象深刻的画,画的是一只巨蟒吞噬猎物的一幕。这是那幅画的摹本:

书中写道:“巨蟒会整个吞下它们的猎物,不咀嚼。它们吞下猎物之后就不能动了,要睡上六个月来消化这些食物。”
我认真琢磨了一番丛林探险的事儿,然后用彩色铅笔完成了我的第一幅绘画作品,我的一号画作,看上去就像这幅:

我将这幅杰作展示给大人,并问他们是否被这幅画吓到了。但是他们回答:“吓到?谁会被一顶帽子吓到啊?”
我画的不是帽子,而是一条巨蟒在消化一只大象。既然大人们看不懂,我就又创作了一幅画,画出了巨蟒肚子里面的情形,这样大人们就能够清楚地看出来我画的是什么,他们总是需要解释。

对此,大人们的反应是:劝我把画蟒蛇的事儿放在一边,不管是巨蟒的里面还是外面。他们说我应当把心思用在学习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上。这就是我在六岁时放弃了职业画家这个伟大理想的原因。我为一号画作、二号画作的失败感到沮丧。大人们永远不会自己把事情搞懂,老是让孩子们给他们解释,实在令孩子们厌烦。
所以,后来我选择了另外一份职业——飞行员。我几乎飞遍了全世界。地理的确对我非常有用,我一眼就能分辨中国和亚利桑那。如果谁在夜里迷了路,这些知识很有帮助。
我在一生里遇到过许许多多的人,他们总是关注重要的事。我在这群大人当中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近距离仔细观察他们,然而我对他们的看法并没有太大改观。
当我遇上一个看起来脑子稍微清楚一点的大人时,我就把我一直保存的一号画作拿出来测试他,想看看他能不能看明白。但是,无论是谁,总是说:“那是一顶帽子。”
这样,我就不和他谈巨蟒、原始森林、星星之类的话题,我只得迁就他的水平,和他谈一些桥牌啊,高尔夫球啊,政治啊,领带啊。于是,这个大人很高兴能认识我这样理性的人。
第二章【第一天:与小王子的相遇】
因此,我孤独地生活着,身边没有一个可以真正聊得来的人。直到六年前,在撒哈拉沙漠,我发生了一起飞行事故,发动机的某个部件出了问题。当时既没有机械师也没有乘客,我只好试图自己完成这场困难的维修。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我带的水最多只够喝一个星期。
第一晚,我睡在沙地上,这里离有人住的地方几千英里远。我像遭了海难的船员,乘着筏子漂流在茫茫大洋之间,比他们更孤独。
因此你可以想象我在那一刻的惊奇——黎明之时,我被一个奇怪的小声音唤醒了:
“可以请你给我画一只羊吗?”
“什么?!”
“给我画一只绵羊。”
我像遭了雷击一般跳起来,使劲眨了眨眼,小心地看向周围。我看见了一个最奇特的小人儿,站在那里,很认真地盯着我看。这是我后来给他画的一幅最好的肖像画:

但我的画肯定远不及他本人好看。当然,那不是我的错。
在我六岁时,大人们就浇熄了我成为职业画家的热望,除了巨蟒的外面和里面,我再也没有学过画任何东西。现在,我满怀惊讶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身影【英文版为apparition,有“幻影”之意,请注意这个双关】。要知道,我的出事地点在荒无人烟的沙漠,离有人住的地方几千英里远,而我的小男孩看起来不累,不饿,不渴也不害怕,一点也不像在茫茫沙漠里迷了路。
最后,震惊的我终于能开口说话了。我问:
“唔……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慢地重复他的请求,仿佛在说一件极重要的事【a matter of great consequence,在本书中反复出现的一个词组。对孩子而言极重要的事和大人眼中极重要的事完全不一样】:
“如果可以……请你给我画一只绵羊……”
当一个神秘人物突然出现,而且态度如此不可抗拒,教人不敢不从。这太荒唐了!我离有人烟的地方几千英里,正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他居然叫我画羊!我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钢笔。
但此刻我能想起来的胸中所学尽是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于是我有点生气地告诉这小家伙,我不知道怎么画。他回答:
“没关系,给我画一只绵羊……”
由于我从没画过绵羊,所以我给他画了一幅画,是我画过的那两幅之一:吞进大象的巨蟒的外面。
然后我被小家伙的反应震惊了:
“不不不!我不要巨蟒吞大象!巨蟒是非常危险的生物,大象也很笨重。在我生活的地方,所有东西都很小。我想要的是一只绵羊,给我画一只绵羊吧。”
于是我画了一只。
他仔细地看了看,说:“不,这只羊病得厉害。再画一只。”
我又画了一幅。
我的朋友温和而宽容地笑了。“你自己看看,”他说,“这不是绵羊,是公羊。它有角。”【绵羊不也有公母吗?而且后文提到令人满意的小羊的时候,第三人称都是用he,所以最后其实还是画了一只公绵羊。但这里用的是it,可能因为这只羊令人不满意。】
于是我再画了一回。
这幅画也和前几幅一样,遭到了拒绝。
“这只太老了。我想要一只能活很长时间的小绵羊。”
这次,我的耐心已耗尽,因为我急着拆卸发动机。所以我草草画了一幅扔给他,信口解释:
“这是他的箱子,你要的羊就在里面。”
我惊奇地看到,我的小评委终于露出了笑脸:
“这正是我想要的!你觉得这只羊能吃很多草吗?”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生活的地方,所有东西都很小……”
“那儿一定有足够的草给羊吃。”我说,“我给你画的,是一只很小的羊。”
他埋头看画:
“没有那么小……看!他已经睡了……”
就这样,我认识了小王子。

第三章【你从何处来】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他是从哪里来的。小王子问了我许多问题,却从来听不进去我问了他什么。我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一点一点拼出事情的全貌。比如,第一次看见我的飞机时(我画不出来我的飞机,那对我来说太复杂了),他问我:“那是什么玩意儿?”
“这可不是玩意儿。它能飞,是飞机,我的飞机。”
我很骄傲地告诉他我能飞。
他叫道:“什么,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的。”我低调地回答。
“噢!这可真有趣!”
小王子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令我很恼火。我希望别人严肃地对待我的不幸。
然后他补充:
“所以,你也是从天上来的!你的行星是哪颗?”
这一刹那,我捕捉到穿透重重迷雾的一丝微光。我唐突地问:
“你是从其他行星上来的?”
作为回答,他轻轻点着头,目光不离我的飞机:
“的确,乘着这玩意儿,你不可能来自很远的地方……”【乘着交通工具走不了多远,乘着思想的翅膀能到达很远的地方。】
他沉吟良久,从口袋里掏出了我画的绵羊,入神地瞧着他的宝贝。
你可以想象得到,“其他行星”这个令人半信半疑的词成功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因此我试图在这个话题上挖出更多信息:
“我的小家伙,你从哪里来?你所说的‘我生活的地方’又是什么?你想把你的绵羊带到哪里去呢?”【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人生终极之问。】
他默然凝思半晌,说:
“你给我的箱子太好了,小羊能把它当成房子,晚上住在里面。”【答非所问,真能打岔。小王子有个特点,就是本章开头第二句:别人问他啥,他不答;他问别人的,咬住不放,非要得到答复不可。】
“那当然,如果你表现好,我会给你画一根绳子,再加一个桩子,白天可以拴住小羊。”【“表现好”,大人哄孩子语。】
听了我的建议,小王子十分震惊:
“拴住他?多么令人不舒服的想法!”
“但如果你不拴住他,他到处跑,会走丢的。”
我的朋友再次发出清亮的笑声:
“那你认为他会跑到哪儿去呢?”
“哪儿都有可能。他会一直往前跑。”
小王子诚挚地说:
“没关系。我生活的地方,所有东西都很小!”
他还略带伤感地补充了一句:
“就算一直往前走,也走不了多远……”
第四章【存在的证明】
这样,我了解到第二个重要的事实:小王子来自的行星,比一所房子大不了多少。
但是这没有令我太吃惊。我深知,除了像地球、木星、火星、金星这些我们已经命名的大行星之外,还有上百颗其他行星,有些非常小,用望远镜也很难看到。当天文学家发现某颗小行星时,不会给它命名,只给它赋予一个编号,例如:小行星325。
我有重要的理由相信,小王子来自一颗编号为B-612的小行星。这颗小行星只在天文学家的望远镜中出现过一次:1909年,被一个土耳其天文学家发现。
这位天文学家曾在一次国际天文学大会上对他的发现作了重要论证,但当时他穿着土耳其式服装,所以没人相信他的话。
大人们就是这样。
然而,幸运的是,为了维护B-612小行星的名誉,一个土耳其独裁者制定了一条法律:所有人都要穿欧式服装,违反者将处以死刑。所以,在1920年,这位天文学家穿得时髦得体,又发表了一番论证。这次他的论证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同。
我告诉你关于这颗小行星的诸多细节,而且记下了它的编号,是因为大人们的行事方式就是这样。当你交了一个新朋友,他们从不问任何实质性问题,比如他的声音听起来是什么样的,他最喜欢什么运动,他是否收集蝴蝶标本。他们总是问:“他多大了?家里有几个兄弟?他多少斤?他爸挣多少钱?”只有掌握这些数字,他们认为才算了解朋友。
如果你对大人们说:“我看见了一所很漂亮的房子,砖是玫瑰色的,窗上有天竺葵,屋顶上有鸽子。”他们不会对这所房子有任何概念。你得对他们说:“我看见一所值两万美元的房子。”这时他们才会惊呼:“噢,多好的房子啊!”【1943年值两万美元的房子,不知现在价值几何】
要是你对他们说:“小王子存在的证据就是他很迷人,他有着清澈的笑容,想要一只绵羊。他想要一只绵羊,这就是他存在的证明。”【拿什么来证明我们存在过?又是一个哲学命题】把这些告诉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只会耸耸肩,把你像小孩子一样打发了事。但如果你对他们说:“他来自编号为B-612的小行星。”他们就会无比信服,不会再问东问西地烦你。
他们就是那样的人。人们不能反对他们。孩子们总是给予大人极大的包容。
当然,对我们这些懂得生活的人来说,数字不重要。我喜欢以童话故事的方式作为这个故事的开头,我很愿意这样讲:“从前,有个小王子,住在一颗比他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行星上,他想要一只绵羊……”
对于懂得生活的人,这样的开头已经很真实了。
我不想有人粗枝大叶地读这本书。讲述这些过往,我已经承载了太多悲痛。我的朋友带着他的小羊离开我已经六年了。我试着把他写下来,以确保我不会忘记他。忘记朋友是令人悲伤的事情,并不是所有人都曾经有过朋友。而且如果我忘记了他,我可能会变得和那些大人一样,除了数字,其他都漠不关心……
也是出于这个目的,我买了一盒颜料和几支铅笔。在我这个年纪重新捡起画画是很难的,毕竟我自打六岁起,除了巨蟒的外面和里面没画过任何东西。我尽力画得真实,但不能保证每次都成功。某一张画得还好,另一张就不像了。画小王子的身高时,我也会出现失误:有些地方把他画得太高,有些地方又太矮。而且我有点搞不清他衣服的颜色。
所以我尽我的最大努力摸索着画,一会儿好一会儿坏,我希望大体保持在中等水平。
我也可能画错了某些重要的细节,但那不是我的失误。我的朋友从没给过我任何解释,也许他以为我和他一样,对许多事情不言自明。但是我,唉,不知道怎样才能透过箱子看见小羊。大概我有点儿像那些大人,我不得不长大。

第五章【第三天:猴面包树酿成的悲剧】
每天我都会在聊天中得知一些关于小王子行星的信息,他的离乡,他的旅程。信息慢慢从他的话里无意间流露出来,就这样,第三天,我听说了猴面包树酿成的悲剧。
这次又是因为羊的事情。小王子露出怀疑的神情,严肃地问我:
“羊吃小灌木,这是真的吧?”
“是的,是真的。”
“啊!我真高兴!”
我不明白羊吃小灌木为什么如此重要。小王子接着问:
“那么它们也吃猴面包树啰?”
我向小王子指出,猴面包树可不是小灌木,相反,它们大得像城堡。如果他带着一群大象,也吃不完一棵猴面包树。
一群大象的想法令小王子大笑起来。
“我们得把它们一个叠一个地摞起来。”他说。
然后他又很有见地地说:“在长到那么大之前,猴面包树也是一棵小苗。”
“完全正确。”我说,“但你为什么想要羊吃掉猴面包树?”
他马上回答:“哦,要啊,要啊!”好像在说一件不言自明的事。而我自己却想破了头才弄懂。
事实上,据我所知,小王子居住的星球上的植物和所有其他植物一样,有着良莠之别。因此,有好的种子,也有坏的种子。但种子是看不见的,它们沉睡在地表之下的黑暗中,直到有一颗种子忽然渴望苏醒。这时,这颗小小的种子就舒展着身子,生怕打扰别人似的,小心翼翼地向着太阳伸出可爱的嫩芽。如果是小萝卜或玫瑰的幼苗,就让它自由自在地生长,但如果是一棵有害的植物,一旦辨认出来,必须马上毁掉。
因为,在小王子的星球上有一些可怕的种子,这就是猴面包树的种子,它们在星球的土壤里泛滥成灾。如果你拔得太晚,就永远永远也不可能除掉它了。它会长满整个星球,它的根能把星球钻透。如果这颗星球太小,猴面包树又太多,星球就会四分五裂。
“这是一个原则问题。”后来,小王子对我说,“当你早上梳洗完毕之后,就应当认真仔细地梳理你的星球。你必须定期拔掉所有的猴面包树苗。这种苗小时候长得很像玫瑰幼苗,一旦能区分开它们,就把坏苗拔掉。这是一件很乏味的工作,”小王子补充,“但很简单。”
有一天他对我说:“你应该画一幅漂亮的画,这样你家乡的孩子们就能直观地看到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如果他们有朝一日去旅行,这对他们非常有用。”
他又说:“拖延工作,改日再做,有时没什么害处,但如果和拔猴面包树苗有关,那就意味着一场灾难。我知道有颗行星上住着个懒人,他放过了三棵这样的幼苗……”
根据小王子的描述,我把这个星球画了下来。我向来不喜欢以道学家的口气说教,但猴面包树的危险鲜为人知,对迷失在小行星上的人来说有着很大的风险,因此,我打破了以往不说教的惯例。“孩子们,”我简单直白地说,“小心那些猴面包树!”
我的朋友们和我一样,长期以来处于这种危险的边缘而不自知。为了教他们提高警惕,我这幅画画得十分卖力。这个教训有着重大意义,为此多下功夫是值得的。
也许你们会问:“为什么这本书里其他的画都没有这幅关于猴面包树的画这么壮观?”答案很简单。别的画我也尽力试着画好,但却不成功。画猴面包树的时候,我感到一种紧迫的必要性,并被这种力量鼓舞着超越了自我。
【小王子所居的方寸之地,可能就是作者的灵台。在沙海里遇见小王子,犹如在识海里遇见自己的元神。每个人都对应着天上的一颗星星,一颗小行星就是一个人灵魂居住的地方。猴面包树比喻恶念,清理猴面包树就是清除心中的恶念。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第六章【第四天:四十四次日落的忧伤】
啊,小王子,我一点一点地知道了你忧伤生活的秘密。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唯一的乐趣就是静静地看日落。这个新细节是我在第四天早上发现的。当时,你对我说:
“我很喜欢看日落。走,我们现在一起去看日落吧。”
“那我们得等。”我说。
“等?等什么?”
“等日落,我们必须等到傍晚才能看啊。”
起初,你显出很吃惊的样子。随后,你笑自己的糊涂:
“我总以为我在家乡呢!”
的确,大家都知道,在美国的正午时分,法国已经夕阳西下。如果你能在一分钟之内飞到法国,你就能从正午时分直接赶到日落之地。不幸的是法国太远了,做不到。但在你那颗极小的行星上,我的小王子,你需要做的只是挪几步椅子。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你喜欢,就能看见斜阳余晖,日暮微光……
你对我说:“有一天,我看了四十四次日落!”
过了一会儿,你又说:
“你懂的……当一个人非常忧伤的时候,就爱看日落……”
“那么,看四十四次日落的那一天,你该是何等忧伤?”
但小王子没有回答。

第七章【你不相信刺是花的恶意】
第五天,和以往一样,又是因为羊……小王子生活的秘密展现在我面前。似乎经过一段相当长的冥思苦想,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
“羊……如果它吃小灌木,它也吃花啰?”
我回答:“羊,它们找到什么就吃什么。”
“带刺儿的花也吃?”
“是的,带刺的也吃。”
“那么,刺有什么用呢?”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那时,我正忙着从发动机上卸下一个拧得过紧的螺丝。我十分焦虑,因为我发现飞机的故障似乎很严重,水也快喝完了,不得不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
“刺有什么用呢?”
小王子从不放过自己提出的任何一个问题。我正为那颗拧不动的螺丝感到沮丧,于是我随口敷衍道:
“刺一点用都没有。花儿带刺,只是出于恶意!”
“噢!”
一阵沉默之后,小王子盯着我,眼中闪着愤怒的光:
“我不信!花儿是柔弱的生物,它们天真单纯,它们要尽可能使自己安心。它们相信,它们的刺是可怕的武器……”
我没有回答。那时,我正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这个螺丝还是拧不下来,我就一锤子砸掉它。”小王子又一次打乱了我的思绪:
“而你却实实在在地认为,花……”
“噢,别说了!”我叫道,“没什么没什么!我什么也不认为!我只是随口说出了我第一时间想到的答案。你没看见……我正在忙着重要的事吗!”
他盯着我,像遭了雷击一样。
“重要的事!”
他看着我。我拿着锤子,手上沾满了机油,正躬着身子,伏在一个对他而言奇丑无比的机器上忙活……
“你的话就像那些大人!”
这使我感到有点羞耻,但他不留情面地继续说:
“你们把所有事混为一谈……你们什么都分不清……”他真是生气极了,一头金色的卷发在微风里颤动。
“我知道一个星球,上面住着一个红脸先生,他从没闻过一朵花,从没看过一颗星星,也从没爱过一个人。在他的生活中,除了加数字,他没做过任何事。他成天一遍一遍地说,就像你一样:‘我在忙着做重要的事!’这让他感到自我膨胀,好像多有成就一样。但他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他是个蘑菇!”
“是个什么?”
“蘑菇!”
小王子当时气得脸色发白。
“千百年来,一直有花长刺;千百年来,羊也一直吃花。花儿们为什么不嫌麻烦,长出对它们来说没有半点用处的刺?弄明白这个,难道不是重要的事吗?羊和花之间的战争就不重要吗?这难道不是比一个红脸胖先生的加法算术更重要的事吗?而且如果我认识……我自己……认识一朵世界上唯一的花,只生长在我的星球上,但是某个早晨一只小羊一口把花咬掉了,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噢!你认为这不重要!”
他的脸色由苍白涨得通红,接着说:
“如果有人爱上一朵花,千万颗星球上唯一的那朵,当他仰望星空时,他就会感到幸福。他可以对自己说:‘我的花就在某个地方……’但如果羊吃掉了这朵花,那一刻,对他来说,所有的星星都将黯淡无光……而你认为这不重要!”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话语哽在喉咙里,泣不成声。
夜幕已经降临,我放下手中的工具,放下了锤子、螺钉、干渴甚至死亡。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在一颗星星上,一颗行星,我的行星,地球,有一个小王子需要安慰!我把他揽在自己的臂弯里,摇着他,对他说:
“你爱的那朵花没有危险。我会给你的羊画一个嘴套,我会给你的花画一道围栏,我会……”
我我感到自己笨嘴拙舌,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碰触到他的心灵,怎样才能赶上他,并再次和他手拉着手继续向前。
泪水的国度是如此神秘的所在。

第八章【那朵花儿】
很快,我对这朵花的了解更多了一些。在小王子的行星上,花儿们通常非常简单,它们只有一层花瓣,一点儿也不占地方,而且从不给人添麻烦。早上,它们在草丛中开放,晚上又静静地凋谢。【朝开暮谢,红颜短暂。生如夏花之盛放,逝如秋叶之静美。】但是有一天,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颗种子,一株新的幼苗长了出来。小王子非常小心地观察着这株新苗,它和这颗行星上其他幼苗都不一样,也许是一种新的猴面包树。【第5章已经说了,猴面包树和玫瑰的幼苗非常像。】
这棵灌木很快停止了生长,开始孕育蓓蕾。小王子看见一个巨大的花蕾,不禁感觉花蕾中会出现一个奇迹。但这朵花藏在翠绿的房间里,还没有完成她的妆扮。她十分精心地挑选她的颜色,一片一片地调整着花瓣的位置。她不希望像虞美人一样,皱巴巴地来到这个世界。她希望在自己现身时,周身都散发出光彩照人的美丽。是的,她是一个艳光夺人的生物,她神秘地花了好些日子梳妆打扮。
然后,在一个早晨,恰好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她突然开放了。
而且在这一切辛苦细致的准备之后,她打着哈欠说:
“啊!我刚刚醒来。请原谅,我的花瓣还是乱糟糟的……”
但小王子对她深深倾慕,不能自已。
“噢,你真美!”
“难道不是吗?”花儿娇柔地说,“我是和太阳同时出生的……”
小王子看出这朵花不够谦虚……可是她实在美丽动人!
“我想,早餐时间到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如果你友好地考虑到我的需求……”
小王子非常惭愧,于是他找了一个喷壶,打来清水,照料这朵花。
花儿很快开始用她的虚荣心折磨起小王子来。说得更清楚些,就是有点难伺候。比如说,有一天,当她谈起自己长的四根刺,她对小王子说:
“让老虎张牙舞爪地过来吧!”
“我的星球上没有老虎。”小王子反驳,“而且老虎无论如何也不会吃草。”
“我不是草。”花儿甜美地回复。
“请原谅我……”
“我一点也不怕老虎。”她继续说,“但我讨厌穿堂风,你不会没有给我准备屏风吧?”
“讨厌穿堂风……对一棵植物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儿。”小王子心想,“这朵花是一个非常复杂难懂的生物……”
“晚上,你得用玻璃罩把我罩起来。你住的地方很冷,在我原来的地方……”
但她没有说下去。她产生于一粒种子,不可能知道任何其他的世界。如此幼稚的谎言令她十分尴尬,为了把过错推到小王子身上,她咳嗽了两三声。
“玻璃罩呢?”
“我正要去找,你就对我说话了……”
于是她又勉强多咳嗽了几声,存心要使小王子感到内疚。
所以尽管他的所爱有诸多优点,小王子马上开始怀疑她。小王子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看得太重了,令自己十分苦恼。【热恋中人,往往比平时更加敏感,常以小事自苦。】
“我不该听她的。”有一天他向我倾诉,“一个人永远不该听花儿们说了什么,应该简单地欣赏她们的美丽,享受她们的芬芳,这就够了。我的花儿使整个星球都香气弥漫,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从她那里得到幸福。老虎爪子的事儿弄得我心烦意乱,我本应在心中充满对她的温柔怜惜。”
他继续倾吐他的心里话:“事实是,那时我根本不懂事。我应该根据她的行为而非言辞作出判断。她向我散发清香,展示容光,我不该离开她跑出来……我原该猜到她那些笨拙花招背后的温情。花儿们是如此自相矛盾反复无常!但我当时太年轻,还不懂如何去爱她……”
【作者是男人,小王子也是男人,花是女人。倒数第二段,小王子所阐述的是男人对女人的态度,很赌气,就好比在说:“女人这种生物嘛,复杂难解。不用和她们交流思想,只是欣赏她们的美丽外表就够了。”这朵花是爱着小王子的,她美丽芬芳,有优点,可是也有骄傲、虚荣和矫情等缺点。花是朵娇花,小王子是个直男。这一人一花,如果好好说话就好了。花儿如果不作,小王子也不会走。可见坦诚相待、耐心交流的重要性。】

第九章【告别】
我猜他是借着一群野鸟迁徙的机会跑出来的。离开的那天早晨,他把星球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仔细地清扫了活火山。他有两座活火山,在早上可以很方便地用它们热早饭。他还有一座死火山,但是正如他说的,“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兴许它还会活动呢!”所以他把死火山也清理干净了。被认真清理过的火山会缓慢而稳定地燃烧,不会突然爆发。火山爆发就像烟囱里的火焰一样。
在地球上,我们人类显然太小了,不能打扫我们的火山,所以它们给我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小王子怀着忧伤的心绪,将最后几棵猴面包树苗从土里拔了出来。在这个离别的清晨,所有这些日常琐事对他而言都弥足珍贵。他最后一次浇花,并准备用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几乎要流下泪来。
“再见。”他对花儿说。
但她没有回答。
“再见。”他又说了一遍。
花儿咳嗽起来,但并不是因为感冒。
“我真傻。”她终于开口,“请你原谅我。希望你幸福……”
出乎他的意料,花儿并没有责备他。他感到很吃惊,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玻璃罩子也停在半空。他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娴静温柔。【小王子要走了,花也消停了,不折腾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当然,我爱你。”花儿对他说,“是我的错,长久以来一直不曾让你知道。这不重要。但你……你也和我一样,是个傻瓜。希望你幸福……把玻璃罩拿开吧,我再也不想要它了。”
“但是风……”
“我的感冒并没有那么糟,夜晚的清凉空气对我有好处。我是一朵花。”
“但是动物……”
“好了,如果我想认识蝴蝶,就必须忍耐两三只毛毛虫。它们看起来很美。而且除了蝴蝶……和毛毛虫……谁会来看我呢?你就要去远方了。至于大动物,我一点儿也不怕,我自己也有爪子。”
于是,她天真地展示她的四根刺。然后她又说:
“别磨叽了。既然你已经决定离开,现在就走吧!”
因为她不想让小王子看见自己哭泣的样子。她是一朵非常骄傲的花……

第十章【国王】
他发现在自己居住的行星附近,还有325、326、327、328、329和330等几颗小行星。因此,他开始拜访那些星球,想长长见识。【注意这里的数量是6颗,写小王子拜访小行星的章节也正好是6章。只是小王子住在B612,这几颗行星都是3开头,还连号,它们真的近吗?为什么不是610、611、613、614等?】
第一个星球上住着一个国王。他穿着雍容华贵的紫色貂皮衣裳,坐在简洁大气的王座上。
“啊,这儿有一个臣民!”当他看见小王子时,喊了起来。
小王子暗自纳闷儿:
“他以前从没见过我,怎么会认识我呢?”
他不知道,对国王来说,世界非常简单:在他们眼中,所有人都是臣民。
“上前来,让朕好好看看你。”国王说。总算成为了某个人的君主,他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豪感。【此前整个星球就他一个人,光杆司令】
小王子打量周围,想找个地方坐下,但整个星球都铺满了国王华美的貂皮袍子,教人直发堵。【张爱玲说过,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不知国王的华袍可有虱子否?】他只好直挺挺站着,而且因为疲倦,打起哈欠来。
“在国王面前,打哈欠是失礼的。”最高统治者对他说,“朕禁止你打哈欠。”
“我实在忍不住。”小王子非常尴尬,“我经历了长途旅行,还没睡过觉呢……”
国王说:“哦,那好吧,朕命令你打哈欠。有好几年没见过人打哈欠了,打哈欠对朕来说是件新鲜事。来吧,现在!再打个哈欠!这是命令。”
“这可吓着我了……我打不出来……”小王子嗫嚅。他现在彻底陷入局促不安之中。
“嗯!嗯!”国王回答,“那么朕……朕命你有时打哈欠,有时……”
他有些激动,而且看上去生气了。
因为国王坚信,他的权威应当受到尊重。他是一位绝对的君主,不能容忍命令不被服从。但他又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他下的命令绝不有悖常理。
例如,他会说:“如果朕命令一位将军变成一只海鸟,而这位将军没有服从朕的命令,这不是将军的过错,而是朕的过错。”
“我可以坐下吗?”小王子小心翼翼地问。
“朕命令你坐下。”国王回答,并且威严地拢了拢他的貂皮斗篷。【此情此景,我很想译成“赐坐!”】
但小王子感到奇怪:这颗行星如此之小,这位国王能真正统治些什么呢?
“陛下,”他对国王说,“请原谅,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朕命令你问一个问题。”国王抢着说。
“陛下,您统治些什么呢?”
“朕统治一切。”国王说。这个回答宏大而又简单。
“统治一切?”
国王打了个手势,指了指他的行星,其他行星,和天上所有的星星。
“统治所有这一切?”小王子问。
“统治所有这一切。”国王回答。
原来他的统治范围不仅包括这颗星球,还包括整个宇宙。【此处双关,另一层含义是:“原来他的统治规则不仅专制,而且也很普世。”想想他下的那些绝不有悖常理的命令就知道了,这种命令不管在哪儿都能适用。】
“那么,星星都服从您吗?”
“当然,它们臣服于朕。”国王说,“朕的命令它们会立即服从。朕不允许抗旨不遵。”【注意“立即”二字,此处国王吹了个大牛,引起了下面小王子的要求。】
这样的权力令小王子十分惊奇。如果他也是这种绝对权力的主人,就能随心所欲地观赏日落,不是一天四十四次,而是七十二次,甚至一两百次,不用移动他的椅子。想到那颗被他抛弃的小行星,他感到有点忧伤。他鼓起勇气向国王提了一个请求:
“我想看日落……请您……命令太阳落下去吧……”
“如果朕命令一位将军像蝴蝶一样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或写一出悲剧,或把他自己变成一只海鸟,如果这个将军不执行命令,这是谁的过错?”国王问,“将军还是朕?”
“您。”小王子坚定地指出。
“正确。向每个人所要求的职责应当是他们能够履行的。”国王继续说,“可接受的权力首先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之上。如果你命令你的人民去跳海,他们就会起来造反。朕有权要求别人服从,因为朕的命令是合理的。”【这个国王虽然自大,但却在教导小王子将来如何做国王。】
“那我要的日落呢?”小王子提醒他,因为小王子从不会忘记他提出的任何一个问题。
“你会得到你的日落,朕命令太阳落下去。但是根据朕的统治学问,得等到条件成熟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呢?”小王子问。
“嗯!嗯!”国王在回答之前,先翻了一本厚厚的历书,“嗯!嗯!那将是大约……大约……在今晚七点四十分,你会看到朕的命令被服从。”
小王子打起了哈欠。他很遗憾不能马上看到日落,而且他已经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我在这里无事可做。”他对国王说,“所以我要出发,继续旅行了。”
“别走。”国王说。好不容易有了个臣民,他感到很骄傲。“别走,朕任命你当大臣!”
“什么大臣?”
“嗯……司法大臣!”
“但这儿没有被审判的人。”
“不好说。”国王对他说,“朕还没有把王国完整地巡视一遍。朕已经老了,这儿没有能放得下一辆四轮马车的地方,走路又太累。”【刚才还说统治整个宇宙,这会儿工夫又只巡视这个行星了。怎么不说飞船还没造出来,所以没法巡视整个王国呢?】
“哦,可是我已经看过了!”小王子说。他转身向星球的另一侧看了看,那边和这边一样,根本没有人……
“那么你可以审判你自己。”国王说,“这是所有事情中最难办到的一件。一个人自我评判,可比评判他人难多了。你要是能正确评判自己,你就是一个真正的智者。”【很明智的一段话。每个人的所作所为都会受到心灵的自我审判。在某些难以抉择的事情面前,我们甚至还会受到良心的拷问。】
“是的。”小王子说,“可我在哪里都能评判自己,没必要非得在这个星球上。”
“嗯!嗯!”国王说,“朕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朕的星球上有一只老耗子,我在夜间能听到他的声音。你可以审判他,不时判他死刑。因此,他的性命取决于你的判决。但你要每次都赦免他,因为他必须被有节制地使用,咱们只有这一只耗子。”【上一段话还人间清醒,这一段话就荒诞不经。国王太想施行他的王权了,因此犯糊涂,说昏话。由此看来,国王的华袍里没有虱子,不然他早抖出来交给小王子审判了。】
小王子回答:“我不喜欢判任何人死刑。我想现在我该走了。”
“不行。”国王说。
小王子已经做好了启程的准备,但他不想让老君主伤心。
“如果陛下希望您的命令被立即执行,”他说,“您可以给我下一个合理的命令,例如,命令我一分钟之内离开。我认为这个命令的条件是成熟的……”
国王没有回答。小王子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离开了。
“朕任命你当大使!”国王匆忙地喊道。
他现出一副很有权威的庄严派头。
“大人们真是非常奇怪。”小王子自语,继续他的旅程。
【这个国王其实还是蛮可爱的。要是统治者都像他这样,臣民可会好过得多。但是他总是下达合理的命令,也许正是因为一个臣民也没有。要是有几个臣民跟他顶牛犟嘴,或者奉承吹捧,他下的命令是明智还是糊涂,就很难说了。国王关于合理命令的一段议论,教导小王子如何做国王;关于自我审判那一段议论,也许小王子的最终结局正是他在心里对自己的审判。】

第十一章【虚荣者】
第二个星球上住着一个虚荣者。
“啊!啊!我马上要接见一个崇拜者了!”他一见小王子来到,就远远叫喊起来。
因为虚荣者认为,所有人都是他的崇拜者。
“早上好!”小王子说,“你戴的那顶帽子可真怪。”
“这帽子是为了向人致意用的。”虚荣者回答,“当人们向我欢呼时,我就脱帽致意。很不巧,没有一个人经过这里。”
“是吗?”小王子不明白虚荣者在说什么。
“鼓掌,用一只手拍另一只手。”虚荣者指点他。
小王子拍了拍手,虚荣者谦逊地脱帽致意。
“这比见国王有意思。”小王子心想,于是他又鼓起掌来,虚荣者再次脱帽致意。
这样过了五分钟,小王子对这个单调的游戏开始厌倦了。
“想叫你把帽子摘下来,该怎么做呢?”他问。
但虚荣者完全听不进去他的话。除了赞美之词,虚荣的人什么都听不进去。
“你真的非常崇拜我吗?”他盘问小王子。
“崇拜……是什么意思?”
“崇拜的意思就是你认为我是这颗星球上长得最帅、穿得最好、最富有、最聪明的人。”
“但你的星球上只有你一个人呀!”
“对我好一点嘛,还是来崇拜我吧!”【乞求语】
“我崇拜你。”小王子轻轻耸了耸肩,“但你觉得这有意思么?”
于是小王子就离开了。
“大人们确实非常古怪。”小王子自语,继续他的旅程。
【我一开始把虚荣者译成了自负者,但是看到最后,他已经乞求小王子崇拜他了。自负者是不会乞求别人崇拜的。自负者和虚荣者的区别在于,自负者一向认为自己很了不起,别人肯定与否都无所谓,而虚荣者很在意别人的看法。所以最终还是译成了虚荣者。】

第十二章【酒鬼】
下一颗行星住着一个酒鬼,这是一场非常短暂的拜访,但是令小王子陷入了深深的沮丧。
“你在这儿干什么?”小王子问酒鬼。后者正坐在一堆或空或满的酒瓶子前沉默不语。
“我在喝酒。”酒鬼阴郁地回答。
“你为什么喝酒?”小王子问。
“为了忘却。”酒鬼回答。
“忘却什么呢?”小王子问。他觉得这个酒鬼有点可怜。
“忘却我的羞愧。”酒鬼坦白,垂下了头。
“羞愧什么呢?”小王子想帮助他,坚持刨根问底。
“羞愧我酗酒!”酒鬼以此终结了谈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小王子怀着满腹疑惑离开了。
“大人们真是非常非常古怪。”他自语,继续踏上旅程。
【酒鬼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当中。酒鬼象征着成瘾者。其实他只要作出戒酒的实际行动就可以跳出这个循环,但他一直深陷其中。靠奶头乐逃避现实的人就像这个酒鬼。】
【关于插图:电影《疯狂的外星人》结尾,沈腾扮演的酒贩子顺手在外星人离去的飞船上贴了一张卖酒的小广告。这小广告起了作用,地球的酒销往宇宙,所以酒鬼喝的酒都是地球特产。有些酒名听起来很衬《小王子》,比如勇闯天涯、梦之蓝,甚至纯生、小麦王也沾点边。至于贵州茅台和二锅头,纯属是因为太有名了才画上去。】

第十三章【生意人】
第四颗行星属于一个生意人。当小王子到来的时候,他忙得头也不抬。
“早上好!”小王子对他说,“您的烟灭了。”
“三加二等于五,五加七等于十二,十二加三等于十五,早上好,十五加七等于二十二,二十二加六等于二十八,我没时间再点烟了,二十六加五等于三十一。哎呀!一共是五亿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一。”【“我没时间再点烟了”一句前后两个数不一致,已然算错。】
“五亿什么?”小王子问。
“哦?你还在这儿吗?五亿一百万……我不能停下来……我有太多的事要做!我在忙着重要的事,我没工夫闲聊。二加五等于七……”
“五亿一百万什么?”小王子重复问道。他一旦提出问题,就绝不放过。
生意人抬起头。
“我在这颗星球住了五十四年,只被打扰过三次。第一次是二十二年前,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只金龟子,它到处乱飞,发出极可怕的噪音,让我在账目中出了四个错误。第二次是十一年前,我犯了风湿病,因为我缺乏锻炼,没空闲逛。第三次……对,就是这次!我说,五亿一百万……”
“几百万什么?”
生意人突然意识到,如果不回答问题,他就甭想得到片刻宁静。
“几百万那些小东西。”他说,“有时在天空中能看见的。”
“苍蝇?”
“噢,不,能引起懒汉们无聊幻想的金色的小东西。至于我,我忙着干重要的事,在我的生活里根本没时间作无聊的幻想。”
“啊!你指的是星星?”
“对,就是星星。”
“你要用五亿星星做什么?”
“五亿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一颗星星。我关注重要的事,是个力求精确的人。”
“你用这些星星做什么?”
“我要用它们做什么?”
“是的。”
“什么也不做。我拥有它们。”
“你拥有星星?”
“是的。”
“但我已经见过一个国王,他……”
“国王不占有,他们统治。这是两码事。”
“拥有这些星星对你有什么好处?”
“能让我变富。”
“变富有什么好处?”
“能让我买到更多的星星,如果有新的星星被发现的话……”
小王子心想:“这人的理由有点像那个可怜的酒鬼……”
尽管如此,他仍有许多问题要问。
“一个人怎么可能拥有星星呢?”
“那它们属于谁?”生意人暴躁地反驳。
“我不知道。不属于任何人。”
“那么它们就是我的,因为我是第一个想到这件事的人。”
“这就够了吗?”
“当然。当你发现一颗没有主人的钻石,它就是你的。当你发现一个没有主人的岛屿,它就是你的。当你先于别人想到一个点子,你就可以申请一个专利:它是你的。对我来说也是如此:我拥有星星,因为在我之前从没有人想过要拥有它们。”
“那倒是。”小王子说,“然后你要用它们做什么?”
“我管理它们。”生意人回答,“我把它们数了又数。这很难,但我生来就是一个对重要的事感兴趣的人。”
小王子仍然不够满意。
“如果我有一条丝巾,”他说,“我会把它围在脖子上带着它;如果我有一朵花,我会摘下来带着它。但你不能把星星从天上摘下来……”
“是的,但我能把它们存在银行里。”
“那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说,我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下我拥有的星星的数量,然后把这张纸放进抽屉锁起来。”
“那就可以了吗?”
“那样就够了。”生意人说。
“真有意思。”小王子想,“相当有诗意,但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嘛。”【同样的行为,生意人认为是积聚财富,小王子认为是诗意,这两个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关于什么是重要的事,小王子的看法和那些大人们很不相同。
他继续对生意人说:
“我自己有一朵花,我每天都给她浇水。我有三座火山,我每星期都打扫它们,连死火山也打扫,也许哪天它又重新燃烧起来了呢。我拥有火山和花,这对我的火山有用,对我的花也有用。但你对星星没有用……”
生意人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于是,小王子离开了。
“大人们的确全都奇怪极了。”他简单地嘀咕了一句,继续踏上旅程。

第十四章【点灯人】
第五颗行星非常奇怪,是这些行星中最小的,只能容下一盏路灯和一个点灯人。小王子觉得实在无法理解,在天空里的某一处,一颗既没有人也没有房子的行星上,设一盏路灯和一个点灯人有什么用。尽管如此,他仍然对自己说:
“也许这个人行径荒唐,但他绝荒唐不过国王、生意人和酒鬼。至少他的工作还算有点意义。当他点亮路灯,就好像给生命里增添了一颗星,或一朵花;当他熄灭路灯,这朵花,或这颗星,就睡去了。这是一件美好的事。因为美好,所以确实有用。”【小王子对有用的看法:美的事物是有用的。】
当他到达这颗星球时,他恭敬地向点灯人问候:
“早上好。你刚才为什么把路灯熄灭了呢?”
“这是规矩。”
“规矩是什么?”
“规矩是我得熄灯。晚上好。”
他再次点亮路灯。
“但你刚才为什么又把灯点着了?”
“这是规矩。”点灯人回答。
“我不明白。”小王子说。
“不需要明白。”点灯人说,“规矩就是规矩。早上好。”【点灯人是一个忠实的执行者。】
于是他熄灭了路灯,用一块红格子手帕擦了擦额头。
“我干的可是份苦差。这在过去是合理的:我早上熄灯,晚上再点灯,白天有时间放松,晚上有时间睡觉。”
“后来规矩改变了?”
“规矩没变。”点灯人说,“惨就惨在这里!这颗行星一年比一年转得快,点灯的规矩却从来没有变过!”
“然后呢?”小王子问。
“然后……这颗行星现在每分钟转一圈,我连片刻的休息时间都没有了!每分钟我都要点一次灯,熄一次灯!”
“真好玩!你住的这个地方一天只有一分钟!”
“一点儿都不好玩!”点灯人说,“我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一个月?”
“是的,一个月。三十分钟。三十天。晚上好。”
他再次点亮路灯。
小王子看着他,觉得自己很喜欢这个忠于职守的点灯人。他想起自己挪动椅子追寻日落的那些日子,于是他想帮助他的朋友。
他说:“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想什么时候休息都行……”
“我一直想休息。”点灯人说。
因为忠实和懒惰这两种品质,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
小王子接着说明:
“你的行星如此之小,以至于你走三步就能绕它一圈。为了一直有阳光照着,你只需缓慢地移动你的脚步。当你想休息时,你就这样走……白天就会想要多长就有多长了。”
“那对我来说不大好。”点灯人说,“我生活的乐趣是睡觉。”
“那你可挺不幸。”小王子说。
“我真不幸。”点灯人说,“早上好。”
然后他熄灭了路灯。
小王子继续他漫长的旅途,自语道:“那个人准会被国王、虚荣者、酒鬼、生意人他们鄙视。尽管如此,我看他倒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不那么荒谬的。也许因为他除了关心他自己,还关心一些别的事。”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又对自己说:
“那个人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我可以交朋友的,但他的星球实在小,住不下两个人……”
小王子无法坦率承认,离开这颗星球,他最遗憾的是:这是每天落日一千四百四十次的神圣之地!
【关于插画:这个路灯是我参考小区里的路灯画的,我想把它画成一个很有气势的独眼巨人的样子,向人出示冷冰冰的规则。】

第十五章【学者】
第六颗行星比上一颗大十倍,上面住着一位老先生,他在写大部头的著作。
“噢,看啊!来了一个探险者!”当他看见小王子时,叫起来。
小王子坐到桌旁,有点气喘。他已经旅行过不少地方,而且路途遥远。
“你从何方来?”老先生问他。
“那本大书是什么?”小王子问,“你在干什么?”
“我是一个地理学家。”老先生告诉他。
“地理学家是什么?”小王子问。
“地理学家就是知道所有的海洋、河流、城镇、山峰和沙漠的位置的学者。”
“这很有趣。”小王子说,“这里总算有一个人有着真正的职业!”他环顾四周,地理学家的星球是他所见过的星球中最宏伟壮丽的一颗。
“你的星球非常美。”他说,“有海洋吗?”
“我不能告诉你。”地理学家说。
“啊!”小王子很失望,“有山峰吗?”
“我不能告诉你。”地理学家说。
“那城镇、河流、沙漠呢?”
“我也不能告诉你。”
“但你是个地理学家!”
“不错,”地理学家说,“但我不是探险家。在我的星球上,一个探险家都没有。到外面去统计城镇、河流、山峰、海洋和沙漠不是地理学家的职责。地理学家特别重要,不能到处走。他离不开他的办公桌,但是他在办公室里接见探险家,向他们提问,并把他们在旅途中的见闻记录下来。如果有谁的见闻引起了他的兴趣,地理学家就下令对那个探险家的品行做一番调查。”
“为什么?”
“因为一个说谎的探险家会给地理学家的著作带来灾难性后果。一个醉酒的探险家也是。”
“为什么?”小王子问。
“因为喝醉的人眼前会出现重影。那样,地理学家就会把只有一座山的地方写成两座山。”
“我认识一个人,”小王子说,“他若当上探险家,准会糟糕。”
“有可能。那么,当探险家具备优良的品行,就要对他的发现作一番调查。”
“实地去看看吗?”
“不,那太复杂了,但可以要求探险家提供证据。比方说,如果他发现了一座大山,就要求他从那儿带回来一些大石头。”
地理学家突然感到刺激,兴奋起来。
“而你……你来自遥远的地方!你是一个探险家!你一定要给我描述一下你的星球!”
于是地理学家打开了他的大笔记本,削尖了铅笔。他先用铅笔记下探险家的叙述,等到探险家拿出了证据,再用墨水记下来。
“准备好了吗?”地理学家充满了期待。
“噢,我住的地方,”小王子说,“不怎么有趣。一切都很小。我有三座火山,两座是活的,一座是死的,但是也说不准会不会再复活。”
“说不准。”地理学家说。
“我还有一朵花。”
“我们不记录花。”地理学家说。
“为什么?这朵花是我的行星上最美的东西!”
“我们不记录它们。”地理学家说,“因为它们是短暂的。”【原词ephemeral,短暂的,朝生暮死的,令人想起蜉蝣。】
“短暂……是什么意思?”
“地理书是所有书籍中最关注重要事情的书。”地理学家说,“它们永不过时。几乎不可能发生山峰移动位置、海水全部干涸的情况。我们记录的是永恒的事物。”
“但死火山也可能再次复活。”小王子打断他,“短暂……是什么意思?”
“不管火山是死是活,对我们来说都一样。”地理学家说,“对我们而言,重要的是山本身,它是不会移动位置的。”
“但短暂是什么意思?”小王子追问。他一旦提出问题就绝不放过。
“意思就是,处在即将消逝的危险之中。”
“我的花处在即将消逝的危险之中吗?”
“当然,它很快就会消逝。”
“我的花是短暂的。”小王子对自己说,“而且她只有四根刺来保护自己免受世界的伤害。我却离开了她,把她孤独地留在那颗行星上!”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后悔,但他再次鼓起勇气。
“现在您建议我去拜访什么地方呢?”他问。
“地球这颗行星。”地理学家回答,“它的名气很大。”
于是小王子就离开了,想着他的花儿。
【这一章同国王那章一样,有两个主题。一是讽刺学者只顾于书斋埋头典籍,不走出去脚踏实地;二是将短暂的生命与永恒的自然进行对比。同山海相比,花是短暂的,人也是短暂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渺小而脆弱。然而地理学家眼光有限,所说的永恒还是不够久,再久一点,山峰会崩落为深渊,海洋会蒸发为沙漠。再久一点,行星,星系,甚至宇宙,也会迎来终结,仿佛一场注定即将到来的最后审判。】

第十六章【地球】
第七颗行星就是地球。
地球可不是一颗普通的行星!它上面有一百一十一个国王(当然也没有忘记黑人国王),七千个地理学家,九十万个生意人,七百五十万个酒鬼,三亿一千一百万个虚荣者……也就是说,有大约二十亿大人。【现在人口80亿了】
为了使你对地球的大小有个概念,我会告诉你,在电发明之前,为了维持照明,在六大洲上,有四十六万二千五百一十一位点灯人组成的真正的点灯大军。
从稍远的地方看,那可是非常壮观的场面。这支大军的移动精准得像剧院里的芭蕾舞表演。首先出场的是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点灯人,他们把路灯点亮,就去睡了。接下来中国和西伯利亚的点灯人登上舞台,然后他们也像潮水一样从舞台两侧退下去。在那之后轮到俄罗斯和印度的点灯人,再往后是非洲和欧洲,接下来依次是南北美洲。他们从不会弄错出场的次序,这真是值得称赞。
只有一名点灯人负责北极的一盏孤灯,而他的一位同事掌管着南极的一盏孤灯……只有这两个人不必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他们一年只忙两次。

第十七章【蛇】
当一个人想要抖机灵,他有时会偏离一点事实。我告诉过你的点灯人的事就不完全是真的。我意识到这有风险,可能给不了解我们这颗行星的人留下一个错误的印象。人类在地球上只占据很小的地方,如果二十亿地球居民都站着,并且紧密地挤在一处,像在开大会,就可以轻松地把他们安置在一个二十英里见方的广场上。也就是说,可以把所有人类集中在太平洋中的一个小岛上。
当你把这些告诉大人们的时候,他们当然不会相信。他们自以为要占很大地方,把自己看得像猴面包树一样重要。你应该建议他们,让他们自己好好算算。他们崇拜数据,这么干他们会很高兴。但别把你的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事上,完全没必要,你们相信我,我知道。
当到达地球的时候,小王子很惊讶,因为一个人也没看见。他开始担心自己来错了星球,这时有一个金色的圆环——月光的颜色——在沙地上闪烁着游过。
“晚上好。”小王子礼貌地说。
“晚上好。”蛇说。
“我来到了什么行星上?”小王子问。
“这是地球,在非洲。”蛇回答。
“啊,那么地球上没有人啰?”
“这里是沙漠,沙漠里没有人。地球很大。”蛇说。
小王子坐在一块石头上仰望天空。
“我想知道,星星点亮天空,是不是为了有一天我们每个人都能再次找到自己的星星……看我的行星,它就在我们的正上方,但它是如此遥远!”
“它很美。”蛇说,“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我和一朵花闹了别扭。”小王子说。
“哦!”蛇说。
然后他们沉默了。
“人在哪儿?”最后,小王子重拾话题,“在沙漠里有点孤独……”
“到了人群里也一样孤独。”蛇说。【一个人时孤独,和许多彼此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只顾忙着自己的事的人在一起时,心里一样孤独。我们穿过茫茫人海,却没有真正聊得来的朋友,对渴望得到温暖和慰藉的心灵来说,和穿过荒漠没什么两样。】
小王子向蛇凝视许久。
“你是一只有趣的动物。”小王子终于开口,“你还没有一根手指粗……”
“但我比一个国王的手指还厉害。”蛇说。
小王子微笑。
“你没那么厉害吧。你甚至没有脚,你不能旅行……”
“我能把你带到很远的地方,比任何轮船能带你去的地方都要远。”蛇说。
蛇就盘在小王子脚踝上,像一只金镯子。
“被我触碰到的人,我都能送他回老家。”蛇又说,“但你是纯洁的,真诚的,而且来自遥远的星球……”
小王子没有回答。
“你使我感到同情……在这个由花岗岩构成的地球上,你是如此弱小。”蛇说,“我能帮助你,如果有一天你太思念你的家乡了,我能……”
“噢!我很懂你的意思。”小王子说,“但你说话为什么总是打谜语呢?”
“我能把它们全解开。”蛇说。
于是他们再次陷入了沉默。
【蛇在圣经里作为诱惑者的形象出现,引诱亚当夏娃吃下智慧果被逐出伊甸园。此处,小王子已经离开了他的伊甸园,把自己放逐到地球的荒凉沙漠。蛇以荒野之中诱惑者的形象出现,以能“送人回老家”的保证,引诱他在将来的某一天走向死亡。】

第十八章【无名小花】
小王子穿过沙漠,只遇见过一朵花:一朵有三枚花瓣的花,一朵毫无存在感的花。
“早上好。”小王子说。
“早上好。”花说。
“人类在哪儿?”小王子彬彬有礼地问。
花曾经有一次看见一支商队经过。
“人?”她回应,“我想有六七个吧,我见过他们,几年以前。但天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们。风把他们吹走了。他们没有根,这令他们生活艰难。”
“再见。”小王子说。
“再见。”花说。
【无名小花认为,要有根,生活才不会那么艰难。】

第十九章【回声】
在那之后,小王子爬上一座高山。他从前只知道那三座高度到他膝盖的火山,而且他把死火山当凳子坐。他心想:“在这样高的一座山上,我应该能俯瞰整个星球,还有所有人……”
但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山顶只有岩石像方尖碑一般矗立。
“早上好!”他礼貌地说。
“早上好……早上好……早上好……”回声回应。
“你们是谁?”小王子问。
“你们是谁……你们是谁……你们是谁……”回声回应。
“做我的朋友吧,我很孤独。”他说。
“我很孤独……很孤独……很孤独……”回声回应。
“多古怪的一颗行星!”他想,“处处干旱,处处棱角,处处严酷而令人生畏。人们毫无想象力,他们只是重复别人对他们说的话……在我的行星上,我有一朵花,她总是先说话……”
【小王子很孤独,他希望有一个朋友。我们回想第1章,飞行员也很孤独;第17章,蛇说过,在人群里也一样孤独。飞行员就是在人群里仍然深感孤独的人。后文,小王子找到了朋友狐狸。飞行员也和小王子成了朋友,他们不再孤独。一方面,回声体现了小王子的孤独处境;另一方面,回声也隐喻没有自己的思想、只是人云亦云的人,他们的话语仅仅是社会规训的反射。】

第二十章【五千朵玫瑰的花园】
小王子在沙漠、岩石、雪地里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一条大路上。所有的大路都通往有人居住的地方。【条条大路通罗马。】
“早上好。”他说。
他站在一个花园前面,所有的玫瑰都在盛放。
“早上好。”玫瑰们说。
小王子端详着它们,它们都很像他的那朵花。
“你们是什么花?”小王子问。他简直惊呆了。
“我们是玫瑰。”玫瑰们回答。
小王子被悲伤压倒了。他的花曾告诉他,她是整个宇宙独一无二的一种花。可在这一座花园里,就有五千朵和她一样的花。
“她一定会非常恼火。”小王子对自己说,“如果看见这一切……她会咳嗽得极厉害,假装自己就要死了,以避免被嘲笑。我还得假装护理她,把她的命救回来……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不放低姿态,她可能真的会放任自己死去……”
他继续沉思:“我以为我很富有,我有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朵花,实际上我拥有的只是一朵普通的玫瑰。一朵普通的玫瑰,加上三座到我膝盖那么高的火山……而且其中一座可能是永远熄灭的……这不能使我成为一个非常伟大的王子……”
于是,他倒在草丛里哭了起来。
【小王子走出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见识到了广大的世界,自信破灭,感到了自己的穷酸。那到底怎么样才能算是一个非常伟大的王子?】

第二十一章【狐狸】
这时,狐狸出现了。
“早上好。”狐狸说。【此前一直都是小王子主动跟别的人(物)打招呼,这只狐狸主动来和小王子打招呼。有戏啊有戏。】
“早上好。”小王子礼貌地回复,尽管他转过身去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在这儿呢。”那个声音说,“苹果树下。”
“你是谁?”小王子问。“你看起来真漂亮。”他补充。
“我是一只狐狸。”狐狸说。
“来和我一起玩吧。”小王子提议,“我很不开心。”
“我不能和你玩。”狐狸说,“我没有被驯服。”
“啊!抱歉。”小王子说。
但是。想了一会儿,他又问:“驯服……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本地人。”狐狸说,“你来这里寻找什么?”
“我找人。”小王子说,“驯服……是什么意思?”【小王子回答问题了,很罕见。真是和狐狸有缘。】
“人,”狐狸说,“他们有枪。他们还打猎,这很烦。他们也养鸡,这是他们唯一的有趣之处。你是来找鸡的吗?”
“不。”小王子说,“我是来找朋友的。驯服……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被忽视已久的行为。”狐狸说,“它意味着建立羁绊。”
“建立羁绊?”
“不错。”狐狸说,“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男孩,和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而你,站在你的立场来说,你也不需要我。对你而言,我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需要彼此。对我而言,你将会成为世上的唯一;对你而言,我也会成为世上的唯一……”
“我有点明白了。”小王子说,“有一朵花……我想,她驯服了我……”
“这是可能的。”狐狸说,“地球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噢,但这不是地球上的事!”小王子说。
狐狸看起来十分困惑,而且非常好奇。
“在另一颗行星上?”
“是的。”
“那颗星上有猎人吗?”
“没有。”
“啊,有意思!有鸡吗?”
“没有。”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狐狸叹息。
但他又把话题拉回来。
“我的生活非常单调。”狐狸说,“我捕猎鸡,人捕猎我。所有的鸡都一样,所有的人也都一样。因此,我有些厌倦了。但如果你驯服了我,就好像阳光照进了我的生活。我会辨认出一种不同于其他人的脚步声。其他的脚步声使我匆忙躲入地下,你的脚步声像音乐一样召唤我钻出地洞。你看见那边的麦田了吗?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没什么用,麦田对我而言毫无意义。这真令人扫兴。但你有金色的头发。当你驯服了我,想想那是多美妙的事!金色的麦田会令我想起你,我会爱上风吹过麦浪的声音……”
狐狸久久地看着小王子。
“请……驯服我!”他说。
“我很愿意。”小王子回答,“但我没有多少时间。我要去找朋友,还有太多的东西要了解。”
“一个人只能了解他驯服的东西。”狐狸说,“人们没时间去了解所有的东西,他们买商店里那些现成的东西,但没有一家商店能买到友情,所以人们不再有朋友。如果你想要一个朋友,就驯服我吧……”
“我需要做什么才能驯服你呢?”小王子问。
“你必须非常耐心。”狐狸回答,“一开始,你要和我保持一定距离,坐得稍远些……像那样……在草丛里。我会用眼角看你。你不用说话,言语是误解的根源。但你得每天逐渐坐得近一些……”
第二天,小王子又来了。
“最好在相同的时间来。”狐狸说,“比如你在下午四点钟来,那么在三点钟我就会感到欣喜,时间越临近我就越开心。在四点钟我会坐立不安,我会给你看我有多高兴。但如果你随时会来,我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作出欢迎你的心理准备……这必须具有仪式感……”
“仪式是什么?”小王子问。
“这也是被忽视已久的行为。”狐狸说,“它们令某一天不同于寻常的日子,某一时刻不同于寻常的时刻。例如,在猎人之中有一种仪式,每周四他们都会和村里的姑娘们跳舞。所以对我来说,周四是个美妙的日子,我能散步到很远,一直到葡萄园。但如果猎人们随时都会跳舞,那就天天都一样,我也一点假期都没有了。”
就这样,小王子驯服了狐狸。然后,出发的时间快要到了……
“啊,”狐狸说,“我会哭的。”
“这是你自己的错。”小王子说,“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但你却要我驯服你……”
“是的,的确如此。”狐狸说。
“但你快要哭了!”小王子说。
“是的,的确如此。”狐狸说。
“驯服你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对我有好处。”狐狸说,“因为麦田的颜色从此对我有了意义。”他又说:
“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吧。现在你会懂得,你的玫瑰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然后回来和我告别,我会送你一个秘密作为礼物。”
小王子走开了,又去看那些玫瑰。
“你们和我的玫瑰一点儿也不一样。”他说,“没有人驯服你们,你们也没有驯服过任何人。你们就像我初次遇见的狐狸一样,那时他是千万只狐狸中的一只。但我和他成了朋友,现在他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
那些玫瑰花非常尴尬。
“你们美丽,但你们空虚。”小王子继续说,“没有人会为你们去死。当然一个普通的路人会认为我的玫瑰和你们一样……那朵属于我的玫瑰。但她独自一个却比你们这些成百上千的玫瑰更重要:因为我为她浇水,因为我为她罩上玻璃罩,因为我用屏风保护她,因为我为它除虫(只留下两三只,为了变成蝴蝶),因为我听过她的抱怨和自夸,甚至有时也倾听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然后他回去见狐狸。
“再见。”他说。
“再见。”狐狸说,“现在,我告诉你这个秘密,一个非常简单的秘密:只有用心才看得真,事物的本质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只有心灵才能看透表象,直达本质。】
“事物的本质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小王子重复,为了确保能牢记心间。
“是你在你的玫瑰身上花费的时间令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是我在我的玫瑰上花费的时间……”小王子说,为了确保能牢记心间。
“人们已经忘记了这个道理。”狐狸说,“但你千万不要忘记。你永远要对你驯服的一切负起责任。你要对你的玫瑰负责……”
“我要对我的玫瑰负责。”小王子重复,为了确保能牢记心间。
【本章的狐狸是一只公狐,原文用的代词是he。本章的“驯服”和我们通常意义上的驯服不一样,故事将“驯服”这个词赋予了一个全新的含义。翻译的时候,我想译成驯服、驯化还是驯养好呢……驯化是一个物种对另一个物种的驯化;驯养是不但驯服,还得喂养。小王子和狐狸的关系并不是物种对物种,而是一对一的关系,而且小王子也不必喂养狐狸,狐狸自己会去捕猎鸡。所以既不是驯化,也不是驯养。驯服在此可以解释为建立羁绊,但是这种羁绊却又不够平等,暗含有主从关系在里面。玫瑰花和小王子,玫瑰花是主,小王子是从,小王子围着玫瑰花转。小王子和狐狸,小王子是主,狐狸是从,就算狐狸一开始表现得有些小傲娇,但是也是他主动搭讪小王子,要求被驯服。狐狸在童话和寓言中常作为智慧的象征出现,这只狐狸也如此。】

第二十二章【特快列车】
“早上好。”小王子说。
“早上好。”扳道工说。
“你在这儿做什么?”小王子问。
“我安排旅客,每千人一批。”扳道工说,“我发送运载他们的列车,一会儿发往右边,一会儿发往左边。”
一辆灯火通明的特快列车疾驰而过,声如雷鸣,震得扳道工的小木屋摇晃起来。
“他们太匆忙了。”小王子说,“他们在寻找什么?”
“开车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扳道工说。【漫无目的,瞎忙。】
接着,第二辆灯火通明的特快列车呼啸着驶向相反方向。
“他们已经回来了吗?”小王子问。
“不是同一批旅客。”扳道工说,“是一辆对开的列车。”
“他们对自己的处境不满意吗?”
“人们总是不满意当前的处境。”扳道工说。【如同围城,城外的人想进来,城里的人想出去。】
这时,他们听见第三辆灯火通明的特快列车的隆隆声。
“他们在追赶第一批旅客吗?”小王子问。
“他们什么也不追赶。”扳道工说,“他们在车里睡觉,不睡觉就在打哈欠。只有孩子们把他们的鼻子紧贴在窗玻璃上,看一看沿途风景。
“只有孩子们知道他们自己在寻找什么。”小王子说,“他们在一个布娃娃上花费时间,因此这个布娃娃变得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如果有人拿走了布娃娃,他们就会哭……”
“他们真幸运。”扳道工说。
【小王子到达车站的时候一定是凌晨,否则就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们打招呼用早上好,而特快列车要灯火通明。】

第二十三章【商人】
“早上好。”小王子说。
“早上好。”商人说。
这是一个兜售止渴药丸的商人,你只需每周吃一丸,就不用再喝水了。
“你为什么卖这种东西?”小王子问。
“因为能节约大量的时间。”商人说,“根据专家的计算,服用这些药丸,你每周可以节约五十三分钟。”
“那我用这五十三分钟干什么呢?”
“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依我之见,”小王子自语,“如果我有五十三分钟可以随意支配,我就会悠闲自在地走向一口清泉……”

第二十四章【寻觅】
这是我在沙漠里出事的第八天,我听着关于商人的故事,喝完了我储备的最后一滴水。
“啊,”我对小王子说,“你的这些回忆非常迷人,但我到现在还没修好我的飞机。我没有水喝了。如果我能悠闲自在地走向一汪清泉,我也会很高兴的!
“我的朋友狐狸……”小王子对我说。
“我亲爱的小家伙,这事儿和狐狸没半点关系!”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就要渴死了……”
他没有跟上我的思路,回答道:
“即使快要死了,有过一个朋友也是一件好事。比如说,我非常高兴能和狐狸交朋友……”
“他没有危机意识。”我暗想,“他不渴也不饿,靠点阳光就能活着了……”
但他平静地看着我,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也渴了。我们去找一口井吧……”
我打了个厌倦的手势。在茫茫沙漠中随意去找一口井,真是荒唐。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上路了。
我们沉默地跋涉了几个小时,夜幕降临了,星星在天空中闪烁。干渴使我有点发烧,我看着这些星星,仿佛身处梦境,小王子的话不断在我脑海中回响。
“那么,你也渴了?”我问。
但他没有回答,只是对我说:
“水也有益于心灵……”
我无法理解这个回答,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很清楚,问他什么都是白费。【飞行员已无语。】
他累了,坐了下来,我坐在他身旁。默然片刻,他再次开口:
“星星是美丽的,因为有一朵看不见的花。”
我回答:“是的,的确如此。”我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望向月光下绵延不绝的沙丘。
“沙漠是美丽的。”小王子又说。
的确如此。我一直很喜欢沙漠。坐在沙丘上,满目荒芜,四野岑寂。在这静谧之中,却有什么在跳动,在闪耀……
“使沙漠美丽的东西,”小王子说,“是隐藏于某处的一口水井……”
我如醍醐灌顶,突然明白了沙漠为什么会散发出神秘的气息。当我还是个小男孩时,住在一所老房子里,传说这所房子里埋藏着财宝。当然,没人知道怎么找到它,也许从未有人见过它,但它令这座老房子充满了魅力。我家的房子在心灵深处藏着一个秘密……
“是的。”我对小王子说,“房子,星星,沙漠……使他们美丽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我很高兴,”小王子说,“你和我的狐狸看法一样。”
小王子沉沉睡去。我把他抱在怀里,再次出发。我被深深打动,心绪缭乱,就好像抱着一个十分易碎的宝贝,好像地球上再没有比这更脆弱的小东西了。月光下,我看着他苍白的额头,紧闭的双眸,在风中飘动的几缕头发,我对自己说:“我看到的只是表象,最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唐】白居易《简简吟》】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又对自己说:“在这个睡着的小王子身上,令我深深感动的,是他对一朵花的忠诚……玫瑰的身影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他的整个存在,甚至在他熟睡的时候……”我觉得他更脆弱了,需要被保护,就像一簇小火苗,一阵微风就可能吹熄……
于是,我就这样向前走。黎明时分,我发现了水井。

第二十五章【生命之泉】
“人,”小王子说,“搭上特快列车启程,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于是他们忙碌不堪,心烦意乱,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又说:“这真不值得……”【人间不值得。】
我们找到的这口井不像撒哈拉沙漠里的那些井。撒哈拉沙漠的井只是在沙地上挖的一个洞,而这口井就像一口村子里的井。但这里没有村庄,我觉得自己一定在做梦……
“真奇怪。”我对小王子说,“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辘轳,水桶,绳子……”
他笑起来,抓住绳子转动辘轳。辘轳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像一个被风遗忘了很久的风向标。
“你听见了吗?”小王子说,“我们唤醒了这口井,它在唱歌……”
我不想让他被拉绳子的活儿累着。
“我来。”我说,“对你来说它太重啦。”
我把水桶慢慢摇到井沿上,放在那里……我虽然累,但喜悦的成就感压倒了疲惫。辘轳的歌声在我耳边回响,我看见水波上跳动的阳光。
“我想喝这水。”小王子说,“给我喝点儿吧。”
这时我明白了他在寻找什么。
我把水桶举到他唇边,他闭着眼睛喝水,甜美得像某个特别节日的盛宴。这水的确非比寻常,它的甜美来自于我们星光下的跋涉,辘轳的歌唱,双臂的努力。它像一件有益于心灵的礼物。当我还是个小男孩时,圣诞树的灯光,午夜弥撒的音乐,温柔的笑靥,这一切使我收到的礼物散发出幸福的光芒。
小王子说:“你们这儿的人在一所花园里种了五千朵玫瑰……但他们却找不到他们所寻找的东西。”
“他们是找不到的。”我回答。
“其实他们所要找的东西是可以从一朵玫瑰花或一点水中找到的。”
“是的,你说得很对。”我说。
小王子又补充道:“但眼睛是看不见的,必须用心去看……”
我喝了水,呼吸也畅快了许多。初升的阳光下,沙漠现出蜂蜜般的色泽。这种甜蜜的颜色令我心怀喜悦。然而,一股莫名的忧伤悄然袭上心头。
“你必须信守诺言。”小王子再次坐到我身旁,轻声说。
“什么诺言?”
“你知道的……给我的小羊一个嘴套……我要对我的花负责……”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画的草稿,小王子看了看,笑着说:
“你画的猴面包树……它们看起来有点像大头菜。”
“噢!”
我还一直为我画的猴面包树感到骄傲呢!
“你画的狐狸……他的耳朵有点像犄角,而且太长了。”
他又大笑起来。
“你这就不公平了,小王子。”我说,“我除了巨蟒的外面和里面,什么也不会画。”
“噢,这就已经很好了。”他说,“孩子们会看懂的。”
所以我用铅笔画了一个嘴套的速写。当我把它递给小王子时,我的心在流泪。
“你有我不知道的计划。”我说。
但他没有回答我。相反,他对我说:
“你知道的……我降落到地球……明天就是一周年了。”
片刻的静默之后,他继续说:
“我的降落点离这儿很近。”
他的脸红了。
不知为什么,我再次感到异常悲伤。这时,一个问题涌上心头。
“一星期之前的那个早晨,我第一次遇见你并不是偶然。你孤独地徘徊于无人的沙漠,是要回到你降落的地方去,对吗?”
小王子的脸又红了。
我很不情愿地追问:
“也许是因为周年纪念?”
小王子的脸再次泛起红晕。他从不回答问题,但当他脸红时就相当于默认,难道不是吗?
“啊,”我对他说,“我有点害怕……”
但他打断了我:
“现在你得去干活了。你必须回到你的机器那里去,明天晚上再来。我会在这儿等你……”
但我深感不安。我想起了狐狸。如果被人驯服了,就可能会流泪……

第二十六章【回归】
在水井旁边有一堵破败老旧的石墙。第二天晚上我工作回来,远远看见小王子坐在墙上,耷拉着双腿。我听见他说:
“不记得了吗?不是在这里。”
一定有另一个声音在回答他,因为他应和:
“是的,是的!日子是对的,但地点不对……”
我继续走向那堵墙,仍然既没看见人影也没听见人声。然而小王子又一次回答:
“的确,你会看到在沙漠上我的脚印是从哪开始的。你什么也不用做,在那儿等着我就行,今晚我会去那里。”
我离墙只有二十米远,可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沉默了一会儿,小王子又说:
“你有上好的毒液吗?你能保证别让我难受太久吗?”
我停下脚步,心仿佛被撕碎了,但我仍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现在,你走吧。”小王子说,“我要从墙上下来了。”
于是我看向墙角,吓了一跳。在小王子的面前有一条黄色的蛇,这种蛇能在三十秒内置人于死地,我一面从口袋里掏枪一面大步跑过去,但是一听到我的声音,蛇就轻巧地钻进了沙地,像一股快要干涸的水流,不慌不忙地消失了。它在石缝中穿梭,发出轻微的金属般的响声。
我及时赶到墙边,抓住小王子的手臂,他脸色惨白如雪。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你怎么和蛇讲话?”
我解开他一直围着的金黄色的围巾,用水打湿他的太阳穴,又给他喝了点水。这时,我什么都不敢多问。他很严肃地看着我,胳膊环着我的脖子,我感到他跳动的心脏像一只被步枪击中的垂死的鸟……
“我很高兴,你找到了发动机的问题所在。”他说,“现在你能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
我正是来告诉他,我的努力成功了——本来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接着说:
“我也是,我今天也要回家了……”
然后他忧伤地说:
“我的家远得多,回去也难得多……”
我清楚地意识到发生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事。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小孩子。我感到他正笔直地冲向一个深渊,但我却无法阻止……
他严肃的目光像是迷失在遥远的地方。
“我有你画的羊,羊住的箱子,还有嘴套……”
他忧伤地微笑。
“亲爱的小家伙,”我对他说,“你害怕了……”
他害怕了,毫无疑问。但他轻轻地笑了。
“我今晚会怕得更厉害……”
我再次浑身发冷,感到有什么东西无可挽回。一想到不能再听到他的笑声,我就痛苦得无法忍受。对我来说,这笑声就像沙漠里的一股清泉。
“小家伙,”我说,“我想再听到你的笑声……”
但他对我说:
“今晚是一周年……我的星球刚好在我降落地点的上空。一年前……”
“小家伙,”我说,“告诉我这只不过是一场噩梦……关于蛇的事,见面地点的事,还有星星的事……”
他没有回应我的请求,只是对我说:“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是的,我知道……”
“就好像那朵花,如果你爱上了一朵长在星星上的花,整个夜空看起来都是甜蜜的,因为所有的星星都像盛放的花朵……”
“是的,我知道……”
“夜里,你就抬头看看星星吧。我住的星星太小了,以至于我不能给你指出我的星星在哪里。这样更好。对你而言,我的星星是那些星星当中的一颗,你会因此爱看天空中所有的星星……它们都将成为你的朋友。而且,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他再次朗朗一笑。【飞行员想再看他笑,他果然又笑了,就当是临别礼物之一吧。】
“啊,小王子,亲爱的小王子!我爱听你的笑声!”
“这就是我的礼物,仅此而已,就像我们喝水时那样……”
“你想说什么?”
“所有人都有星星。”他回答,“但对不同的人来说,它们的意义不同。对旅行者来说,星星是向导;对其他人来说,它们只是天空中闪烁的小小亮光;对另外一些学者来说,星星是研究课题;对我见过的那个生意人来说,它们是财富。但所有星星都是静默的,你……你所拥有的星星是任何人不曾有过的……”
“你想说什么?”
“在其中一颗星上,有我在居住;在其中一颗星上,有我在欢笑。所以当你在夜间仰望天空时,就好像所有的星星都在笑……你……只有你……拥有会笑的星星!”
他又大笑起来。
“当你的悲伤得到了安慰(时间会抚平所有的悲伤),你会很高兴认识了我。你将永远是我的朋友。你将想要和我一起大笑。所以,为了开心,有时你会打开窗子……你的朋友们会十分惊奇地看着你仰天大笑!然后你会对他们说:‘是的,星星总能让我大笑起来。’他们会以为你疯了。这就是我对你的恶作剧……”
他再次大笑,【笑了三次。】但他很快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今晚……你懂的……不要过来。”小王子说。
“我不离开你。”我说。
“我会看起来好像很痛苦,我会看上去有点像快要死了,只是像而已。不要来看这些,没有必要。”
“我不离开你。”
可是他担心起来。
“我告诉你……也是因为有蛇。别让他咬了你。蛇……他们是心怀恶意的生物,他咬你可能只是为了好玩儿……”
“我不离开你。”【这句话说了三次】
但是一个想法让他安心了一些:
“其实,他们咬第二口时就没有毒液了。”
那个晚上,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发的。他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当我追上他时,他正坚定而迅速地走着。他只是对我说:
“啊!你在这儿……”
然后他拉住了我的手,但他仍然很担心。
“你不该来。你会难过的。我会看起来像死了一样,但那不是真的……”
我沉默不语。
“你懂的……路太远了。我不能带着这具身体走,它太重了。”
我沉默不语。
“但这就像抛掉一层旧外壳一样,旧外壳没什么好伤心的……”
我沉默不语。
他有点气馁,但他作出了更多的努力:
“你懂的,这会很美好,我也仰望星空,所有的星星都化作水井,带着生锈的辘轳,所有这些星星都会涌出清新的水流供我饮用……”
我沉默不语。
“这是多么有趣啊!你有五亿个小铃铛,我有五亿口清泉……”【5亿这个数字是13章的生意人算好的。小王子虽然鄙视他只顾算数的行径,但用他的数却毫不含糊。】
这时,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哭了起来……
“就是这儿。让我自己走过去。”
然后他坐下来,因为他害怕了。他又说:
“你懂的……我的花……我要对她负责。她是那么弱小,又是那么天真!她有四根毫无用处的刺来保护自己免遭世界的伤害……”
我也坐了下来,因为我实在站不住了。
“就这些……说完啦……”
他仍然闪过一丝犹豫,然后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我已无法动弹。
在他脚踝附近,一道黄光闪了一下。一瞬间,他的动作凝固了。他没有喊叫,轻轻倒了下去,像一棵倒下的树。沙地柔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飞行员的四个“沉默不语”,我当时还考虑是否要译成“默然不语”或“默默无言”。但是后两者主动意味差一些,因为没有什么话要讲,所以才不说话。沉默不语主动性强,飞行员对小王子的选择又悲伤又气恼,有赌气不说话的意思,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不语”。
小王子究竟是真的死了还是回到了家乡?蛇对小王子是欺骗还是救赎?文中没有写明,留给读者无限遐想。本章也可以理解为小王子的生死观:死亡不过是抛掉旧躯壳。为了灵魂回到故里,他主动选择了死亡。《雨月物语》里有一个故事《菊花之约》,情节与这个有相似之处。
生的对立面是死,存在的对立面是虚无。小王子主动选择死亡,绝不是要归于虚无。相反,他是为了更好地存在,对他的玫瑰负责,才勇敢地选择了这条路。当他进行了这样一场心灵的自我审判,他也就成为了一个真正了不起的王子。】

第二十七章【尾声】
到现在,六年过去了……我从没向人讲过这个故事。同伴们见到我,都为我能活着回来而高兴。我很悲伤,但我只是对他们说:“我累了。”
现在我的悲伤稍稍有些平复了,这也意味着,还没有完全平复。但我知道,他回到了他的行星,因为我在黎明没有找到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并不重……在夜晚,我爱上了倾听星星的声音,就像五亿个小铃铛在叮当作响……
但是,发生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当我给小王子的羊画嘴套时,我忘了加上一根皮带,他没办法把它系在羊嘴上。所以现在我一直很好奇:那颗行星上发生了什么?也许羊把花给吃了……
有时我对自己说:“肯定不会的!小王子每天晚上都把他的花用玻璃罩罩上,他会很小心地看管他的羊……”
于是我高兴起来,所有的星星都在甜蜜地笑着……
但有时我又对自己说:“人在某一时刻难免疏忽,这就够了!某个晚上他忘了盖玻璃罩,或他的羊悄悄跑了出来,没有任何动静……”这时满天小铃铛都变成了眼泪……
这真是一个不解之谜。对同样喜欢小王子的你,对我,宇宙会因为这件事而变得截然不同:在某处,我们所不知道的某个地方,一只我们看不见的小羊是否吃掉了一朵玫瑰花呢?
仰望星空,问问你自己:到底是吃了没有呢?然后你就会看见一切都变了样……
没有一个大人会明白这件事如此重要!【孩子心中重要的事和大人眼中重要的事终是不同。】
对我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美好也最悲伤的风景。它和前一页相同,但我再次把它画出来,为了使你铭记于心。在这里,小王子出现在地球上,也在这里消失。
请你仔细看看这个地方,确保能把它辨认出来。假使有一天你到非洲沙漠旅行,到了这个地点,请不要匆匆而过。请在那颗星下面等一等。那时,如果出现一个小家伙,他朗声笑着,有着金色的头发,并且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你一定知道他是谁。如果这件事发生了,请宽慰我,告诉我他回来的消息。
【完】

